（不老河系列小说）荆山桥之五

冰清

文/冰清

05

张大侃垂头丧气地踏进家门，恰与神采如春的女儿小芳迎面相逢。

自姚金发沉入不老河底，姚小黑便如断了根的芦苇，日日枯坐于荆山桥畔，任风蚀骨、雨浸心。小芳不离不弃，软语温言，如春水化冰，终将他眉间霜色悄然融开。今日她步履轻快，唇角含笑，仿佛连不老河的水波也因她而漾起微光——可一见父亲佝偻如弓的背影，那点微光霎时熄灭，心似坠入深潭。她轻声问：“爹，您怎么了？若有难处，女儿愿为您分担。”

张大侃喉头一哽，热泪猝然决堤。他抬起枯瘦的手，狠狠掴向自己脸颊，啪啪作响，像在抽打一个被命运钉上耻辱柱的魂灵。“好闺女……爹把你输给了王一刁——那老豺狗，把你押作小妾了！”

小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爹？您……再说一遍？”

“高利贷压身，我签了契，三日后花轿上门……”

“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话音未落，徐爱花已冲进门来，听罢如疯似狂，扑上去撕扯张大侃的衣襟、头发、袖口，指甲翻飞，血丝隐现。张大侃木然伫立，仿佛一尊被悔恨蚀空的泥胎。

小芳转身奔出，裙裾翻飞，如一只折翼的白鹭，直扑不老河岸。

不老河静静流淌，水光浮碎银，月影沉碧漪。她立于不老河畔，望着那弯曾映过两人笑靥的流水，心如刀绞。若纵身一跃，倒可挣脱这腌臜人间——可她不能。王一刁豺性难驯，父命如纸薄，母命如线悬，她若沉水，双亲必随她共赴黄泉。

她踽踽而行，足下青苔微滑，心却飘回那个被月光浸透的夜晚——

也是在这断桥畔，也是这河岸，小黑牵她的手，步履轻得怕惊扰了萤火。月华如练，筛过老槐浓荫，洒在粼粼水面上，也洒在她微颤的肩头。晚风温柔，拂过耳际，仿佛舒伯特的圆舞曲在耳畔低回。他们相拥、相吻，气息交缠，世界只剩彼此心跳。小黑的手探入她单薄衣襟，触到未及丰盈却灼热如初阳的胸脯；他急切掀起内衣，月光骤然倾泻，照见她雪色肌肤与羞怯微颤的蝶翼。他唇舌下移，灼烫如火，她却在腹部一凉的刹那惊醒，猛地挣脱——“等洞房花烛夜，再把最完整的我，交给你。”

此后每一次幽会，她都守着那道界碑，如守着荆山桥下千年不涸的清流。她信：爱是敬重，是等待，是把最圣洁的自己，郑重捧给命中注定的人。可如今，那捧圣洁，竟要被王一刁的花轿碾作尘泥……她多想，此刻他就在身后，一声“小芳”，便足以劈开这浓墨般的黑夜。

仿佛心弦共振，风未起，人已至。

姚小黑的身影破开薄雾，立于河畔。小芳转身，泪眼未干，已扑入他怀中。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哽咽。

“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河，我们的月光。”他声音沙哑，却如磐石般坚定。

“我爱你。”她仰起脸，主动吻上他颤抖的唇。

“我也爱你。”他吻得更深，仿佛要将她融进血脉。

那一夜，不老河静默如初，荆山低垂如眉，月光悄然隐入云层，只留两颗心在暗夜中炽烈燃烧——她将最珍贵的初夜，献给青梅竹马的爱人，亦将最决绝的告别，藏进最温柔的缠绵。她已暗下死志：此夜之后，再无小芳；此河之中，唯余清波。

翌日辰时，唢呐刺破晨雾，花轿停在张家门口，八抬大轿猩红如血，四个彪形汉子立如铁塔。乡邻围拢，窃语如蜂：“王一刁都七十了，还纳妾？一朵鲜花插进牛粪堆！”张大侃蹲在墙根，烟锅明灭，泪痕纵横；徐爱花蜷在门后，哭声闷如地底呜咽。

忽听一声断喝：“干什么的，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回头，见姚小黑拨开人墙，双目赤红如燃：“叔，这是怎么回事？”

张大侃垂首，声音枯槁：“小芳……押给王一刁了。”

小黑如遭雷殛，转身撞进屋内。凤冠霞帔已穿戴齐整，红盖头下，小芳泪如雨下，唇色惨白。他一把掀开盖头，指尖触到她冰凉面颊，心似被攥紧：“小芳，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她闭目，一滴泪滑落：“小黑……别问了。你快走。下辈子，我们再做夫妻。”

他抹去泪，声音却如惊雷炸响：“不！她是我姚小黑的妻，谁敢抬走，先踏过我的尸身！”

他冲出门外，直面那群恶汉：“花轿，立刻抬走！否则——我姚小黑今日就血溅荆山！”

疤瘌眼狞笑：“小子找死！”话音未落，拳风已至。小黑赤手空拳，左挡右格，终被乱棍击倒，额角绽开血花，意识沉入黑暗。

小黑在晨光中醒来，母亲徐爱花守在榻边，泪眼婆娑。他挣扎坐起，嘶声问：“娘，小芳呢？”

话音未落，村童飞奔而至：“小芳姐……回来了！”

他撞开屋门，发足狂奔。荆山在望，不老河呜咽，张家门口已聚满人影。他拨开人群，只见小芳仰面躺在青石阶上，双目紧闭，凤冠歪斜，霞帔染尘，如一朵被狂风骤雨打落的白莲。张大侃与徐爱花跪在两侧，哭声撕心裂肺，仿佛整个不老河，都在为她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