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 回村</p><p class="ql-block"> 高鹏把辞职信交上去那天,呼市正下着雨。他在写字楼底下站了半个钟头,抽了半包烟,没打伞。</p><p class="ql-block"> 同事们都不理解。二十六岁,部门骨干,再熬两年就能凑个首付。领导问他跳槽去哪儿,他说回村。领导以为他开玩笑,说村里有互联网高薪岗位?他说没,回去跟我大种地。领导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九零后,我是真看不懂。”</p><p class="ql-block"> 其实高鹏自己也看不懂。他就记得上个月回家,他大蹲在渠背上,面前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像是落了一层霜。他大指着那片白说:“你爷爷那会儿,这儿是亩产八百斤的好地。”说完再没吭声。高鹏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着,黑瘦,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蓝帽子还是自己高中时买的。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片白,和他大蹲着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他妈在电话里听他说要回来,半天没说话。末了叹口气:“你想好囒?你大这些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官不大事儿不少,村里有些人还不领情。你念了大学,再回来刨土坷垃,图甚?”</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妈,我就回来眊眊。”</p><p class="ql-block"> 他是坐火车回来的。从呼市到临河,五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戈壁。快到临河时,能看到黄河了,浑黄浑黄的水,慢腾腾地往东流。河套平原就躺在这条河的臂弯里,像是个被搂着的娃娃。</p><p class="ql-block"> 下了火车,他大没来接。他妈说在渠上呢,这几天正领着人挖排干,你大那个犟脾气,十头牛也拉不回。高鹏把行李撂下,骑上电动车就往地里跑。</p><p class="ql-block"> 四月的河套,风还硬得很。路两边的杨树刚冒芽,地里头的玉米茬子还没翻。骑了二十来分钟,远远就看见一群人,黑压压的,沿着一条新挖的渠散落着。有开挖掘机的,有抡铁锹的,还有几个蹲在渠背上抽烟的。</p><p class="ql-block"> 他大就在那群抽烟的人里头。</p><p class="ql-block"> 高鹏把车停在路边,顺着渠坡走下去。走近了才看清,这条渠挖了得有两米深,底宽顶窄,两边堆着刚挖出来的新土,潮乎乎的黑。他大看见他,愣了一下:“咋这时候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辞职了。”高鹏说。</p><p class="ql-block"> 他大没接话,把烟头掐灭,揣进衣兜里,这是他的老习惯,从不往地里扔烟头。旁边一个人说:“二牛,你儿子回来了还不赶紧回?这儿有我们。”他大摆摆手:“不着急,把这截儿挖完再说。”</p><p class="ql-block"> 那人叫刘二,高鹏认得,是村里的老户,种了三十多年地。刘二递过来一支烟,高鹏说不会。刘二自己点上,眯着眼说:“你大学生回来的正好,给你大评评理。这渠非挖不可?我那块地在高处,水过不来,挖了也白挖。”</p><p class="ql-block"> 高二牛头也不抬:“你那是瞎说。排干挖通了,地下水位降下去,你那地自然就不碱了。”</p><p class="ql-block"> “碱不碱的我种了三十年还不知道?就你懂?”</p><p class="ql-block"> “我是不懂,人家懂。”高二牛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些表格和数字,“农科院的人来测过,咱这儿地下水位太高,黄河水一倒灌,盐分全留在地表了。不挖排干,以后啥也种不成。”</p><p class="ql-block"> 刘二不吭声了,闷头抽烟。</p><p class="ql-block"> 高鹏蹲在一边,看他大指挥着人挖渠。他大这人说话嗓门大,但从不骂人。谁挖得不对,他就跳下去,夺过铁锹示范:“你看,这样,锹要立起来,土要甩远……”干完活,又从兜里掏出烟,挨个散。</p><p class="ql-block"> 一直干到日头偏西,他大才说收工。人们扛着铁锹散了,高鹏跟着他大往家走。路过刘二那块地时,他大站住了。</p><p class="ql-block"> 那块地确实高,但土质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裂缝能塞进指头。他大蹲下,捏起一块土,在手心里捻碎了,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p><p class="ql-block"> “你爷爷那会儿,”他说,“这儿种的是麦子,六月天你来,满地金黄,风一吹,麦浪就跟黄河水似的。”</p><p class="ql-block"> 高鹏不知道说啥。他想起小时候,他大带他来地里掰玉米,玉米秆比他高,他钻进去就找不着人。那时候地里头到处是绿,哪有这些白花花的盐碱?</p><p class="ql-block"> “大,这盐碱到底咋来的?”</p><p class="ql-block"> 他大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来话长。黄河改道,加上这些年浇地没个章法,水排不出去,碱就上来了。前年那场大雨,你记得不?淹了半个月,水退下去,地里就成这样了。”</p><p class="ql-block"> 往回走的路上,他大话多起来。说今年村里准备干啥,说谁家又吵架了,说村东头王老太太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把老太太接走了。高鹏听着,忽然觉得他大老了。以前他大话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现在倒好,成了话痨。</p><p class="ql-block"> “你在城里干得好好的,咋想起回来?”他大终于问。</p><p class="ql-block"> 高鹏想了半天,说:“就是想回来。”</p><p class="ql-block"> 他大没再问。</p><p class="ql-block"> 晚上吃饭,他妈做了焖面。五花肉煸出油,干豆角土豆搁进去翻炒,加水,上面铺一层面条,盖上锅盖焖。二十分钟后揭开锅盖,面条吸饱了肉汁,油汪汪亮晶晶。高鹏吃了两大碗,他妈看着高兴,又给他添了一筷子腌黄瓜:“多吃点,城里哪有这饭?”</p><p class="ql-block"> 吃完饭,他大坐在炕沿上抽烟。他妈收拾碗筷,嘴里念叨:“今儿个谁谁家又打架了,男的喝了酒打老婆,女的跑回娘家了。”他大嗯了一声,没接茬。</p><p class="ql-block"> 高鹏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外头风刮得窗户哗哗响。这间屋还是他上高中时的样子,墙上贴着科比的海报,书桌上落了一层灰。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p><p class="ql-block">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大那屋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瞅见,他大戴着老花镜,趴在桌上写写画画。桌上摊着一张图,是他从村委会带回来的,上面画着村里的渠系,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p><p class="ql-block"> 高鹏没进去,悄悄回屋躺下。外头的风停了,安静得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发大水,他大半个月没回家,在渠上守着。他妈带着他去送饭,看见他大浑身是泥,眼珠子熬得通红,正跟几个人抬沙袋。那时候他小,不懂,问他妈:“大为啥不回家?”他妈说:“你大是党员,得守着。”</p><p class="ql-block">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党员”是啥意思。</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高鹏被他大喊起来:“走,跟我去村委会。”</p><p class="ql-block"> 村委会是个小院,三间平房,墙上刷着标语:乡村振兴,关键在人。院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老有少,都是各组的组长。他大往中间一站,开门见山:“今天主要说一件事,引种。”</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底下就炸了锅。</p><p class="ql-block"> “引啥种?”</p><p class="ql-block"> “又折腾?”</p><p class="ql-block"> “二牛,咱祖祖辈辈种小麦葵花,你这是要闹甚?”</p><p class="ql-block"> 他大摆摆手,等大家安静下来,才说:“你们跟我去五原看看,就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高鹏后来才知道,他大这半年没闲着,三天两头往五原跑。五原有片盐碱地改良示范区,农科院的人在那儿种了些新品种,耐盐碱的葵花、抗倒伏的小麦、还有能在盐碱地里长起来的草。他大去看过三回,每回回来都两眼放光。</p><p class="ql-block"> “那些新品种,”他大说,“在五原的地里长得可好囒。咱这儿的土质跟五原差不多,人家能种,咱咋就不能?”</p><p class="ql-block"> 但村里人不这么想。老辈人说话直:“二牛,咱种了几十年地,还用你教?那些新品种听着玄乎,万一砸了咋办?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不试试,咋知道?”</p><p class="ql-block"> “试?拿啥试?拿我的地试?拿我的口粮试?”</p><p class="ql-block"> 会开了俩钟头,啥也没定下来。散会后,他大坐在院里抽烟,脸色不好看。高鹏陪他坐着,半天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后来村主任老李走过来,拍拍他大的肩膀:“二牛,你也别急。这事儿得慢慢来,咱先小范围试试,别一下子铺开。”</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他大点点头,把烟头掐灭,又揣进兜里。</p> <p class="ql-block">二、 引种</p><p class="ql-block"> 那段时间,高鹏发现他大跟魔怔了似的。</p><p class="ql-block"> 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去镇上,有时候去五原,有时候就在地里转悠,东瞅瞅西看看,一待就是一天。他妈说他:“你这是要当地质队?地里头有金子?”</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有。”</p><p class="ql-block"> 他妈一愣:“有啥?”</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有希望。”</p><p class="ql-block"> 高鹏跟着他大去过几回地里。有一回,他大蹲在地头,用手抠出一块土,放在嘴里尝了尝。高鹏看呆了:“大,你干啥?”</p><p class="ql-block"> “尝碱。”他大说,“碱大的地土发苦,碱小的地发涩。你爷爷教我的。”</p><p class="ql-block"> 高鹏也蹲下,学着他大的样子抠了块土,放到嘴边舔了舔,又苦又涩,跟吃了一口墙皮似的。他大看着他笑:“咋样?”</p><p class="ql-block"> “难吃。”</p><p class="ql-block"> “难吃就对了。这地要是能种出好庄稼,那才怪了。”</p><p class="ql-block"> 但他大没死心。他兜里揣着个小本本,走到哪儿记到哪儿。今天看见谁家地里的葵花长得高,就记下来;明天听说谁家用了啥新肥料,也记下来。高鹏瞅过那个本,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认得真。</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他大说要去五原,让高鹏开车送他。高鹏这才知道,他大这半年跑五原,都是搭班车去的。早上五点起来,走十里路到镇上,再坐一个多小时班车到五原。办完事再坐班车回来,到家都黑天了。</p><p class="ql-block"> “你咋不早说?”高鹏说,“我送你多方便。”</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你有你的事。”</p><p class="ql-block"> 高鹏心说,我有啥事?回来这些天,除了跟着他大转悠,就是在家待着。他妈催他找工作,他说不急。他妈说你不急我急,你大也不急?高鹏说他不急,他就急他那几亩地。</p><p class="ql-block"> 开车去五原的路上,他大话又多了。指着路边的地,说这是谁家的,那是谁家的,谁家种得好,谁家种得赖。高鹏听着,心里头忽然有点酸,他大对这些地,比对他这个儿子还上心。</p><p class="ql-block"> 五原的示范区在一片盐碱地上,周围的地都白花花的,就这片绿油油的。地里头插着牌子,写着啥品种、啥时候种的、耐盐碱程度咋样。有个戴草帽的技术员正在地里忙活,看见他们来,老远就打招呼:“老高,又来囒?”</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来眊眊。”</p><p class="ql-block"> 技术员姓张,农科院的,在五原蹲点两年了。他领着他们在示范地里转,一边走一边介绍:这个是耐盐碱的葵花,亩产能到四百斤;那个是抗倒伏的小麦,去年收了八百斤;还有那些草,叫啥牧草,专门种来改良土壤的,能固氮、能吸盐。</p><p class="ql-block"> 他大听得认真,不时问两句。张技术员说:“老高,你来了三回囒,到底想好了没?要试就趁早,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想好了。试。”</p><p class="ql-block"> “试多少?”</p><p class="ql-block"> “五亩。”</p><p class="ql-block"> 张技术员笑了:“你这老高,胆子还是小。五亩够干啥?”</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先试试。成了,明年全村推。不成,就我一家赔。”</p><p class="ql-block"> 高鹏在旁边听着,忽然明白他大的意思了,他是拿自己的地来试。万一砸了,就他一家倒霉,不连累旁人。</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他大没说话。高鹏也没说。车窗外头,太阳快落了,把天烧成一片红。地里头有人在浇地,水顺着渠淌,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 晚上到家,他妈已经把饭做好了。今天吃的是烩酸菜,猪肉炖得烂烂的,酸菜吸足了油,香得很。他大吃了两碗,撂下碗说:“我明儿个去买种子。”</p><p class="ql-block"> 他妈说:“真试啊?”</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真试。”</p><p class="ql-block"> 他妈没再说话。</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他大就去镇上买种子了。高鹏也跟着去。种子站的老板认得他大,一见面就说:“二牛,你可是稀客。买啥种子?”</p><p class="ql-block"> 他大掏出小本,照着念:“食葵567,来五斤。宁春4号,来十斤。”</p><p class="ql-block"> 老板一边拿种子一边说:“二牛,你这是要试新品种?我可提醒你,这东西咱这儿没种过,收成咋样不好说。”</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知道。”</p><p class="ql-block"> 老板摇摇头,没再劝。</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他大扛着种子袋子,走在前头。高鹏跟在后面,看着他大的背影,还是佝偻着,还是黑瘦,但步子迈得稳当。</p><p class="ql-block"> 种子买回来了,但种不种得下去,是另一回事。</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听说高二牛要试种新品种,都跑来看稀罕。刘二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种子袋子,嘴里叨叨:“二牛,你可想好囒。这要是砸了,一年的收成就没囒。”</p><p class="ql-block"> 他大头也不抬,在地里划拉着:“砸了就砸了。再坏,还能坏过这片白碱地?”</p><p class="ql-block"> 刘二噎住了,半天才说:“你这犟驴。”</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我就是犟。”</p><p class="ql-block"> 种地那天,高鹏也下了地。他大在前头刨坑,他在后头撒种。他妈负责盖土,三个人一字排开,从地这头种到地那头。</p><p class="ql-block"> 日头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高鹏没干过这活儿,一会儿腰就酸了,手上磨出两个泡。他大瞅见了,说:“歇歇哇。”</p><p class="ql-block"> 高鹏不歇,咬着牙继续干。他大没再说话,手里的活儿也没停。</p><p class="ql-block"> 种完地那天晚上,他大破例喝了酒。高鹏陪他喝,爷儿俩坐在院里,就着一碟腌蔓菁条条。月亮很亮,照得院里明晃晃的。</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你回来的这些天,我想了想,你回来也好。”</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好啥?”</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咱村往后,得有年轻人。我这辈人老了,干不动了。你们这辈人得上。”</p><p class="ql-block"> 高鹏没接话。他想起在呼市的日子,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周末窝在出租屋里刷手机。那种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回来这些天,他心里头踏实。</p><p class="ql-block"> “大,”他说,“你当支书这些年,后悔过没?”</p><p class="ql-block"> 他大想了想,说:“后悔啥?有时候也后悔,累得跟孙子似的,还不落好。但看着村里一天天变样,又觉得值。”</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变啥样?咱村不还是老样子?”</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你不懂。你小时候,咱村的路是土路,一下雨出不去进不来。现在呢?水泥路修到每家每户门口。你小时候,咱村浇地靠抢,半夜都得起来看着。现在呢?虽然还得排队,但不至于打架了。这些,都是慢慢变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高鹏没再问了。他看着月亮,想着他大的话。</p> <p class="ql-block">三、 修渠</p><p class="ql-block"> 种子种下去之后,他大又忙起了另一件事,修渠。</p><p class="ql-block">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村里那些渠,大多是七八十年代修的,早就不顶事了。有的漏水,有的淤死了,有的干脆被填了种地。每年浇地,都跟打仗似的。上游的拼命浇,下游的干瞪眼。前年有一回,刘二和根锁差点打起来,铁锹都举起来了,被人拉开的。</p><p class="ql-block"> 他大早就想修渠了。但修渠要钱,要工,还要各家各户配合。之前提过几回,没人响应。这回他学精了,先不说修,先说开会。</p><p class="ql-block"> 会是在村委会开的,来的人不少。他大往台上一站,开门见山:“今儿个说一件事,修防渗渠。”</p><p class="ql-block"> 底下嗡的一声,又炸锅了。</p><p class="ql-block"> 刘二第一个跳出来:“二牛,你又要折腾?引种还没折腾够?”</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种要试,渠也要修。这两件事不冲突。”</p><p class="ql-block"> 根锁说:“修渠我同意,但钱谁出?我家三口人,出不起。”</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钱的事好商量。我算过账,一家出一千块,没钱出工也行。一天工抵一百块,干十天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底下又嗡开了。有人说一千块太多,有人说我家没劳力咋办,有人说修了也不见得有用。</p><p class="ql-block"> 他大等他们吵够了,才说:“你们都见过五原的地没?人家的渠全是水泥抹的,水从渠这头到那头,一滴不漏。咱这渠呢?浇一亩地,得淌两亩的水。这水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是从黄河里抽上来的。抽水不要电?不要钱?”</p><p class="ql-block"> 他这么一说,底下不吭声了。</p><p class="ql-block"> 最后表决,一半同意,一半反对。他大说:“行,同意的明天来报名。不同意的,不强迫。”</p><p class="ql-block"> 散会后,刘二追上他大:“二牛,你真要干?”</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真要干。”</p><p class="ql-block"> 刘二说:“那我报个名。”</p><p class="ql-block"> 他大愣了一下:“你不是不同意?”</p><p class="ql-block"> 刘二说:“我是不同意,但我信你这个人。”</p><p class="ql-block"> 修渠从五月初开始。</p><p class="ql-block"> 先是测量放线,他大请了镇上的技术员来。技术员扛着仪器,在地里走了一整天,画了一张图。图上标着哪里该挖,哪里该填,哪里该砌水泥。他大把那张图当宝贝似的,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瞅一遍。</p><p class="ql-block"> 然后是挖渠。村里出了三十多个劳力,分成三组,一组负责一段。他大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铁锹去地里。中午不回家,让人送饭。晚上干到看不见了才收工。</p><p class="ql-block"> 高鹏也跟着去。他负责挖土,第一天手上就磨出三个血泡。他妈看见了,心疼得不行,说你别去了,你大那犟驴让他自己干。高鹏说不碍事,我年轻,睡一觉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挖渠那些天,他大瘦了一圈。本来就黑瘦,这下更黑瘦了,眼窝都凹下去了。但他精神好得很,嗓门比谁都大,干起活来比年轻人还猛。</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刘二悄悄跟高鹏说:“你大这人,是条汉子。”</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我知道。”</p><p class="ql-block"> 刘二说:“你不知道。前些年村里修路,也是你大领着干的。那时候比现在苦多了,没机械,全靠人扛。你大一个人扛的水泥,顶我两个。”</p><p class="ql-block"> 高鹏听了,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修渠到一半,出事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傍晚,高鹏正在地里干活,忽然听见有人喊:“不好了!塌方了!”他扔下铁锹就跑过去。</p><p class="ql-block"> 塌方的地方在渠中段,刚挖好的渠壁塌了一大片,把一个人埋了半截。人们手忙脚乱地刨土,把人刨出来一看,是根锁。根锁脸煞白,一条腿别着,动不了。</p><p class="ql-block"> 他大跑过来,蹲下一摸,说:“骨折了。快送医院。”</p><p class="ql-block"> 几个人把根锁抬上车,他大跟着去了医院。高鹏留在工地,继续挖。</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他大很晚才回来。高鹏问他根锁咋样,他说:“打上石膏囒,得住几天院。”</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那渠咋办?”</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继续挖。”</p><p class="ql-block"> 根锁出事之后,村里人的态度变了。之前那些不同意的,也开始来干活了。刘二说:“二牛,根锁那工,我替他出了。”</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行。”</p><p class="ql-block"> 渠修了一个多月,终于完工了。</p><p class="ql-block"> 竣工那天,他大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的响声中,他看着那条笔直的渠,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p><p class="ql-block"> 渠是水泥抹的,又宽又深,水从这头流到那头,浑黄的。他大蹲在渠背上,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p><p class="ql-block"> 刘二站在他旁边,说:“二牛,你这回干成了一件大事。”</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大家一起干的。”</p><p class="ql-block"> 刘二说:“但你领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他大没说话,看着水,看着地,看着远处的人。</p> <p class="ql-block">四、 办厂</p><p class="ql-block"> 秋天的时候,他大试种的新品种丰收了。</p><p class="ql-block"> 那五亩地,葵花长得比人高,盘子大得像脸盆。收下来一过秤,亩产四百二十斤,比老品种多了将近一倍。小麦也收了八百多斤,颗粒饱满,捏在手里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都来看稀罕。刘二掰下一粒葵花籽,放进嘴里嗑,嗑完了愣了半天:“这味儿,咋不一样?”</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咋不一样?”</p><p class="ql-block"> 刘二说:“香,油性大。”</p><p class="ql-block"> 他大笑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他大又开会。这回没人吵了,都老老实实坐着,听他大说。</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今年试种成了,明年咱全村推。但有个问题,种出来咋卖?”</p><p class="ql-block"> 底下有人说:“卖给贩子呗,年年都是这样。”</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一斤原籽,贩子收三块。炒熟了卖,八块。这中间的差价,凭啥让人家挣?”</p><p class="ql-block"> 底下不吭声了。</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我想办个炒货厂。咱自己炒,自己卖。一斤卖六块,比贩子便宜,比原籽挣得多。”</p><p class="ql-block"> 底下又嗡开了。</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办厂要多少钱?”</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我算过,厂房、设备、周转,得三十万。”</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三十万!上哪儿弄去?”</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贷款、入股,都行。”</p><p class="ql-block"> 村主任老李说:“二牛,办厂那是企业干的事,咱村能行?”</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不试试,咋知道?”</p><p class="ql-block"> 又是这句话。高鹏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他大这人,一辈子就跟“试试”干上了。</p><p class="ql-block"> 办厂的事,一开始阻力很大。</p><p class="ql-block"> 银行那边,跑了好几趟,贷款批不下来。人家说,你们村没抵押物,没担保人,凭啥贷给你们?</p><p class="ql-block"> 村民那边,也不积极。一家出五千块入股,到报名截止那天,只有七八家交了钱。离三十万差远了。</p><p class="ql-block"> 那几天,他大又瘦了一圈。高鹏看他晚上睡不着,在院里来回走。他妈说:“你别走了,走得人心烦。”</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我心里有事。”</p><p class="ql-block"> 高鹏想了几天,忽然说:“大,我有个办法。”</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啥办法?”</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众筹。”</p><p class="ql-block"> 他大没听懂:“啥叫众筹?”</p><p class="ql-block"> 高鹏给他解释,就是网上筹钱,一个人出一点,凑够了就行。他大听完,愣了半天:“这能行?”</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试试呗。”</p><p class="ql-block"> 高鹏花了两天时间,写了个众筹文案。写他大这些年做的事,写村里的变化,写这个炒货厂是干啥的。写完了发到网上,又发到朋友圈里。</p><p class="ql-block"> 一开始没动静,高鹏以为黄了。没想到第三天,忽然有人捐款。一百、两百、五百……一点点地涨。到第七天,凑够了五万。</p><p class="ql-block"> 他大看着那个数字,眼睛有点红:“这钱,都是些啥人捐的?”</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天南海北的。有咱村出去的,有外地的,还有不认识的人。”</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不认识,咋也捐?”</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人家信咱。”</p><p class="ql-block"> 有了这五万块,事情就有了转机。银行那边,听说网上筹到了钱,态度也变了。加上村里又凑了十万,贷了十五万,三十万总算齐了。</p><p class="ql-block"> 厂房选在村东头的一片空地上。他大找了施工队,开始盖房。高鹏负责买设备,在网上搜了半天,找到一家山东的厂家,价钱实惠,还包安装。</p><p class="ql-block"> 设备运来那天,全村的年轻人都来了。有帮着卸货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小孩围着机器转来转去。他大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忽然说:“高鹏,你看。”</p><p class="ql-block"> 高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群年轻人,正围着机器叽叽喳喳地讨论。</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咱村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p><p class="ql-block"> 炒货厂开起来之后,他大更忙了。</p><p class="ql-block"> 早上起来先去厂里转一圈,看昨晚炒的货咋样。白天处理村里的事,晚上又泡在厂里。有时候半夜还在琢磨配方,把炒出来的瓜子挨个尝,这个太咸,那个火候不到,再改。</p><p class="ql-block"> 高鹏也跟着忙。他负责在快手抖音上卖,拍照片、写文案、直播,发货。一开始没几个单,一天就三五件。后来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一天发了八十多件。</p><p class="ql-block"> 他大看着那些快递单,说:“城里人咋知道咱村的瓜子?”</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网上嘛,人家看见了就买。”</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这世界,真是变了。”</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一个外地客人下单后留言说:我在直播间看到你们村的故事,感动得很。支持你们!</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高鹏把留言给他大看,他大看了半天,没说话。后来高鹏发现,他大把那句话抄在了他的小本本上。</p> <p class="ql-block">五、 分红</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三,小年。</p><p class="ql-block"> 炒货厂开业整整三个月,账上第一次有了利润。会计算了一下午,最后报出一个数:净赚四万八。</p><p class="ql-block"> 他大听完,沉默了半天。</p><p class="ql-block"> 旁边的人急了:“二牛,多少?你倒是说话啊!”</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四万八。”</p><p class="ql-block"> 底下“嗡”的一声炸了。</p><p class="ql-block"> “四万八?这才三个月?”</p><p class="ql-block"> “咱村的厂子,挣了四万八?”</p><p class="ql-block"> “分红!分红!”</p><p class="ql-block"> 他大摆摆手:“分是肯定要分的。但今天不是分红的日子,今天是小年。”</p><p class="ql-block"> 底下说:“那啥时候分?”</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二十八。二十八开分红大会,同意的举手。”</p><p class="ql-block"> 底下齐刷刷举了一片。</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他大破例没去厂里。他坐在炕沿上,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p><p class="ql-block"> 他妈说:“你咋了?挣钱了还不高兴?”</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高兴。”</p><p class="ql-block"> 他妈说:“高兴咋还这表情?”</p><p class="ql-block"> 他大没说话,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p><p class="ql-block"> 高鹏知道他在想啥。他大这人,一辈子没经手过这么多钱。三万两万的见过,四万八的利润,他想都不敢想。</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他大忽然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高鹏找了一圈,村委会没有,厂里没有,地里也没有。后来他妈说,你去黄河边瞅瞅,他心烦的时候爱去那儿。</p><p class="ql-block"> 高鹏骑上电动车,往黄河边跑。</p><p class="ql-block"> 黄河离村十里地,骑了二十分钟。远远就看见一个黑点,蹲在河滩上,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 走近了,果然是他大。</p><p class="ql-block"> 他大蹲在那儿,面前是滔滔的黄河水。冬天的河瘦了,不像夏天那么宽,但流得急。水面漂着些冰碴子,哗啦哗啦地响。</p><p class="ql-block"> 高鹏在他旁边蹲下,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蹲了半天,他大忽然开口:“你大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攒下了。”</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攒下啥?”</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攒下个名声。”</p><p class="ql-block"> 他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p><p class="ql-block"> 高鹏也笑了。</p><p class="ql-block"> 又蹲了一会儿,他大说:“你说,这河套平原,为啥叫河套?”</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黄河在这儿拐了个弯,像个套子。”</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对。黄河把咱套住了,咱就在这儿活了一辈又一辈。”</p><p class="ql-block"> 高鹏没接话。他看着黄河,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大带他来河边玩。那时候他小,不敢下水,就在河滩上捡石头。他大说,这些石头是从几千里外的山上冲下来的,冲了多少年才冲到这儿。</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信了。</p><p class="ql-block"> 他大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吧。”</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回。”</p><p class="ql-block"> 往回走的路上,天快黑了。路过村口时,太阳能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把路照得亮堂堂的。</p><p class="ql-block"> 他大忽然站住了,看着那些路灯。</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咋了?”</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没咋。”停了一下,又说,“你看这灯,亮不?”</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亮。”</p><p class="ql-block"> 他大笑了。</p><p class="ql-block"> 高鹏看着他大的侧脸,黑瘦,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里头有光。那光不是路灯照的,是从里头透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回到村委会,院里已经聚了很多人。有人搬来了凳子,有人端着瓜子,还有人提着一壶热茶。看见他大回来,都喊:“二牛回来了!二牛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他大走到台上,清了清嗓子。</p><p class="ql-block"> 底下安静了。</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今儿个,咱不说官话。咱就说两句心里话。”</p><p class="ql-block"> 底下有人喊:“说吧二牛,听着呢!”</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第一句,这厂子,是大家一块儿干起来的。不是我高二牛一个人的功劳。”</p><p class="ql-block"> 底下有人喊:“你是支书,你领头,功劳最大!”</p><p class="ql-block"> 他大摆摆手:“第二句,明年咱接着干。把厂子做大,把咱村的牌子打出去。让外头的人,一提咱村的瓜子,就知道是好东西。”</p><p class="ql-block"> 底下有人喊:“行!听你的!”</p><p class="ql-block"> 他大笑了。那一笑,脸上的皱纹全开了,像是秋天的葵花盘子。</p><p class="ql-block"> 高鹏站在人群后头,看着他大,忽然鼻子有点酸。他想起这些日子,他大起早贪黑,风吹日晒,被人骂过,也被人笑过。但这一刻,他站在台上,底下坐着几百号人,都看着他,信他,跟着他。</p><p class="ql-block"> 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散会后,高鹏陪他大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路上亮堂堂的。</p><p class="ql-block"> 他大忽然说:“高鹏,你年后还走不?”</p><p class="ql-block"> 高鹏想了想,说:“不走了。”</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想好了?”</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想好了。”</p><p class="ql-block"> 他大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走到家门口,他大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远处,村委会的灯还亮着,有几个人的影子在晃。再远处,是一排排太阳能路灯,把村子照得亮亮堂堂。更远处,是黑黝黝的地,是结了冰的渠,是那条大河拐出的弯。</p><p class="ql-block"> 高鹏说:“大,看啥呢?”</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看咱村。”</p><p class="ql-block"> 高鹏也看。</p><p class="ql-block"> 看了半天,他大推开门进去了。</p><p class="ql-block"> 高鹏跟在后面,听见他妈在屋里喊:“快进来吃饭,焖面要坨了!”</p><p class="ql-block"> 他大说:“来了来了。”</p><p class="ql-block"> 声音里,带着笑。</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