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九十八岁的针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记岳母(雷和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阳光从门窗格子里斜斜地落下来,照在岳母的手上。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青筋突起,皮肤薄得像纸,可是捏着针的时候,却稳得出奇。她坐在门口那把老藤椅里,腰板挺得直直的,戴着帽子,但是她那一头银发梳得齐齐整整,在午后的光里亮得有些晃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针从背带穿上来,线从针孔里跟过去,一来一回,细密又稳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妈,歇歇吧。”妻子端了杯茶过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岳母抬头笑笑,眼睛亮亮的,一点儿也不像九十八岁的人。“不累,你做窗帘剩的那些布可惜了,缝点背带,得早点缝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针又穿下去了。我看着她那一针一线,忽然想起许多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岳母叫雷和成(1928年5月5日出生),这个名字里带着旧时代的气息。她出生的时候,宣统皇帝还在龙椅上坐着呢。民国了,抗日了,解放了,她都经历过。可是她很少说那些年月的事,只是偶尔,会哼起一首歌。那调子苍苍的,沉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地底的凉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拉兵歌……”妻子悄悄告诉我,“妈还会一字不漏地唱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我请她唱了,听了,也完整地录了视频保存好了。那样的歌,还是留在记忆里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岳母育有七个孩子,前六个是女儿,最小的才是儿子。六个女儿,岳母说:“个个都长得好看”。这倒不全是做母亲的自夸——我看过姐姐们年轻时的照片,确实一个个都标致。可是漂亮在那个年代,并不能换来好日子。岳父因身体原因、过世得早,留下她一个人,拉扯七个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最难的时候,是她二女儿走的那年。两年前,她二女儿七十岁上因病去了。岳母那时也快九十六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其实送的不是黑发,送的是同样白了头的女儿。她没怎么哭(看不到眼泪),发现她只是好几天不说话,坐在那里,手里的针线停了又拿起,拿起又停下。后来有一天,她忽然说:“她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糍粑。”说完,慢慢地起身,去厨房做了几个,摆在桌上,像等她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这件事。可是每年清明,她都要提醒我们去她去二女儿坟前挂亲,她也不怎么说话,在家就那么坐着,坐很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如今,这个家已经枝繁叶茂得有些惊人。两个孙子,大孙子云南大学研究生毕业了,在“郎酒集团上班”,二孙子在北京边边的天津市城市大学读书。女儿女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重孙子重孙女,共计四十多口人,上班的上班,打工的打工,一个比一个强,互相帮助,天南海北都有。逢年过节,(每年的正月初二)来岳母家聚在一起,热闹得能把屋顶掀翻。这几十个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外孙女婿中,有的远在江苏、有的在四川,有的在重庆、有的在厂里负责、有的当工程师、有的开店,办厂、有当老板的、当老师的、当医生的、目前出了十八个本科生,其中有博士,硕士生。目前在福建当老板的外孙和外孙婿,就有四个,上海也有两个。每当岳母看着这些孩子们,总是笑眯眯的,从不夸耀,只是说:“好,好,他(她)们都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妻子是她第六的个女儿,最像岳母。和她姐姐们一样,一样的能干,一样的勤俭。她会做衣服,会做生意,会唱歌跳舞,里里外外一把好手。我常想,家风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传下来了。岳母传给妻子,妻子将来再传给女儿,一代一代,就像她手里的针线,一针一针,缝出了一个家的完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说来也怪,岳母六个女儿一个儿子,哪家她都喜欢,可她却最爱来我们家。一年里头,倒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我家。妻子问她为什么,她不说。后来有一回,邻居问她:“您老人家怎么总爱住闺女家?”她笑笑,说:“六闺女这儿自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其实我们都知道,是因为妻子最像她。一样的闲不住,一样的把日子过得仔细。每天清早,岳母起来的时候,妻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在灶前,一个在客厅,锅碗瓢盆的声音里,偶尔说几句话。那样的早晨,安安静静的,却让人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过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岳母至今还在采茶,闲不住。 茶园家家都有,交通也很便利,清明前后,她都会和我们一起上茶坡去,她挎个小竹篮,一双小脚踩在露水里,坐在橙子上,慢慢采。我们劝过多少次,说年纪大了,别上山了。她不听,说动动好,不动就锈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她采茶的样子很好看,手指轻轻一掐,一芽一叶就落在掌心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她一边采,有时候还一边哼歌,不是那首苍凉的拉兵歌了,而是一首我没听过的采茶调。调子婉转,像是山风穿过茶林,带着青涩的香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妈,您采了一辈子茶了。”“嗯,这茶树啊,比你们都大。”她摸摸茶树的叶子,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天采完茶回家,她坐在门口拣茶。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镶了一道金边。我忽然觉得,她就像那些老茶树,看着瘦瘦小小的,根却扎得深,经历了风风雨雨,还是绿着,还是青着,还在发芽。“妈的眼睛还这么好?”我问妻子。“好着呢,穿针都不用戴眼镜。”妻子笑了,“不过现在她穿针,有时还是找我们帮忙。”我不解。“她说她穿得慢,让我穿快些。”妻子顿了顿,“其实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多陪她坐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我看着妻子,忽然明白,这就是母亲。九十八岁了,还想方设法地,要把儿女拢在身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们家住着她的时候,她总是闲不住。看见地上有东西,就弯腰捡起来;看见地没扫,她就去扫,有时还想去洗碗。妻子不让她做,她就趁妻子不注意,悄悄去做。有一回,我看见她蹲在院子地里拔草,一拔就是小半天。我说:“妈,您歇着吧,我来。”她摆摆手:“你忙你的,我活动活动筋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她像一棵老树,根深深地扎在土里,叶子却还是青的。风来的时候,沙沙地响,像是在和路过的人说话。说什么呢?说这世道变了,变得好了,说日子好过了,说孩子们有出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可她不说这些,她只是坐在那里,一针一线地缝着,像是要把所有的时光,都缝进那密密的针脚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阳光慢慢移过去了,岳母放下针线,眯着眼睛看门外。窗外是街道,妻子种了些花花草草,这时候花正开着。远处有鸟叫,叫得很欢。“妈,您想什么呢?”妻子问。“没想什么,”岳母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看花。你种的花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九十八岁的采茶人,九十八岁的缝补人。她的一生,都在这茶香和针线里了。平平淡淡,却又满满当当。就像她缝的那些针脚,不起眼,却撑起了一大家子人的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想,这世上的伟大,大约就是这样了。不在高处,在低处。不在远处,在近处。在你我身边,在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里,在那些一针一线、一芽一叶的坚守里。岳母又拿起针线了。阳光照在她银白的发上,亮闪闪的,像是戴了一顶皇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住在这里的日子,我们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却又暖洋洋的。妻子说,妈在,家就在。我想她说得对。一个九十八岁的老人,用她一生的勤劳和善良,把天南海北的四十多口人,紧紧地缝在了一起。就像她手里的针线,看着细,却比什么都结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愿岳母晚年幸福安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上坡采茶归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岳母缝制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九十七岁留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寿比南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网上抖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逗曾孙子(宵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与六女儿一起采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寿星采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姐妹俩留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茶园中的午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家人留影</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