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巡检制度与巉口巡检司

老顽童

明代巡检考述

巡检司始于五代，盛于两宋，金及西夏亦设有类似机构。元代沿袭宋金旧制，所设巡检司主要为州县所属捕盗官，在元代官署体系中，巡检司是品秩最低的机构之一。巡检司在元、明、清三朝均为县级衙门下辖的基层组织，其中元代巡检司早期多为管辖人烟稀少地区的非常设机构，中后期逐步在关津要道常设，职能以军事防御和治安管控为主，基本无独立行政裁量权。

明代为配合里甲等基层管理制度的实施，愈发重视巡检司的建设，不仅设置数量大幅增加，还依据履职绩效灵活决定置废，使巡检司制度更趋完善适用。与前代多将都巡检驻扎于大府府城不同，明代巡检司主要分布在乡村关津之地，职级上隶属于县级衙门，不属于军队体系（亦有特例，可配合军队开展军事活动）。

明代设置巡检司的核心目的及功能，是专门盘查无路引外出之人，缉拿奸细、截获脱逃军人及囚犯，打击走私活动，维护正常的商旅往来秩序。据《明太祖实录·卷四》记载：“其关隘冲要之处，宜设巡检司以警奸盗。”《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三十》亦载：“朕设巡检于关津，扼要道，察奸伪，期在士民乐业，商旅无艰。”《大明会典》明确规定：“关津，巡检司提督盘诘之事，国初设制甚严。”明代翟善等人编撰的《诸司职掌》进一步细化：“关津设置巡检司：凡天下要冲去处设立巡检司，专一盘诘往来奸细，及贩卖私盐犯人、逃军逃囚、无引面生可疑之人，须要常加提督；或遇所司呈禀设置巡检司，差人踏勘，果系紧关地面，奏闻准设，行移工部盖造衙门，吏部铨官，礼部铸印，行移有司，照例于丁粮相应人户内佥点弓兵应役。”由此可见，关津冲要之地，是明代设置巡检司的主要区域。

巡检司的职掌，正如《明史·职官志》所载，主要是捕盗和盘查奸伪。此外，《皇明制书》卷五《诸司职掌·职方部·关津·设置巡检司》亦有明确记载：“凡天下要冲去处，设立巡检司，专一盘诘往来奸细及贩卖私盐犯人、逃军、逃囚、无引面生可疑之人，须要常加提督。”掌管对私盐贩子、逃军、逃囚的盘诘之权的巡检，其职能类似当今的警官，因此维护地方治安是其核心任务。需要注意的是，巡检司虽可缉捕盗贼、捉拿犯人，却无权插手词讼事务。根据《大明律》及明代地方行政规制，巡检司仅有缉捕权、盘问权和初步预审权，无独立审判权，一般民事纠纷需移送县级衙门处理。

巡检、副巡检的品秩，《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五十四》洪武十六年五月丁未条记载：“吏部言：在京及各布政司库、各府仓税课司等衙门，宜定为从九品；巡检、驿丞、递运大使，原不给傣者，宜有给傣一石二斗。从之。”同书卷一百六十六洪武十七年十月庚午条亦载：“改织染、宝泉、杂造、军器等局司、狱司、巡检司，皆从九品。”《明史》中进一步明确：“巡检司巡检、副巡检，俱从九品。主缉捕盗贼，盘诘奸伪。凡在外各府州县关津要害处俱设，俾率徭役弓兵警备不虞。初，洪武二年，以广西地接瑶、僮，始于关隘冲要之处设巡检司，以警奸盗，后遂增置各处。十三年二月，特赐敕谕之，寻改为杂职。”洪武十三年巡检司曾被改为杂职、取消品秩，洪武十七年恢复从九品建制。由此可知，巡检、副巡检的品秩均为最卑微的从九品，属贫寒官吏。但其肩负的职责至关重要，主要负责辖区内的盗贼缉捕、治安巡防、震慑乃至镇压寇乱等，作为州县衙门的派出机构，有权在辖区内开展治安巡查、缉捕嫌疑人，并对轻微违法案件进行初步处置，相关案件最终审理权归属县级官府，在基层百姓面前颇具官府权威。此外，设于要津的巡检司拥有盘查权，不仅可依法检查普通行旅客商，亦可查验过往官员及公差，若后者本人或随从行李中夹带违禁物品，或借机从事走私活动，均可能被巡检敲诈——因巡检兼具缉私甚至收税职能。因此，尽管巡检司品秩不高，但职权实则不小，在当时是令人眼红的官差。

关于巡检司官员的职责考核，《中国历史纪事年鉴查询》洪武二十五年条下载：“巡检考课之法的更定。原规定，巡检考满给由，无私过的升正九品，犯私笞的本等用，杖罪的降杂职。洪武二十五年（1392）闰十二月十五日，吏部奏言：巡检之职，当以捕获逃军、逃囚、盗贼等项多者为称职。若只拘过名，不考功迹，则侥幸者多。有在任三年，获军囚三二百名之上，为犯私罪而降者；有全无所获，依例而升者。似此功过不明，陟罚未当，乞更定其法。自今巡检考满，捕获军囚、盗贼等项二三百名之上、无私杖者升一级；有私杖者降杂职对品用。一百名之上、无私杖者，对品用；有私杖者降杂职。三十名之上、无私杖者降杂职；有私杖者降边远杂职。不满三十名者，发边远充军。若有强贼及逃军聚众劫掠，能擒获以除民害者，二十名以上、无私杖者，升一级；有私杖者对品用。十名之上、无私杖者对品用；有私杖者降杂职。九品以下、无私杖者，降杂职；有私杖者降边远杂职。若擒强贼、逃军六十名之上，或只二十名，而又能获军囚二百名之上及擒伪造宝钞及伪印者，具奏升陟。朱元璋批准，著为令。”这套以捕获实绩为核心的考核体系，使明代巡检司的运作效率远超前代，成为基层治安网络的关键节点。

巉口巡检司

明代安定县（今甘肃定西一带）曾设有两处巡检司，一为巉口巡检司，二为鸡儿嘴巡检司（今属会宁县）。其中，巉口巡检司设于明成化二十年（1484年），由监生刘昱奏请设立，时值明朝加强西北边备、完善关津防御体系的大背景下，司治位于巉口古城，设巡检一员、司吏一员。巉口巡检司自明成化二十年设立后，历经清代沿革，直至清末新政时期才正式裁撤，存续时间超过400年。

巉口历史悠久、文化灿烂，自古便是商贾云集之地，贸易繁荣，素有“陇中旱码头”之称。早在宋代，这里便设有巉口关，《巩昌府志》记载：“（安定县）关一，巉口号。”明代至清初，安定县地广人稀，明嘉靖年间（1522—1566年），全县共3225户，35478人；据《巩昌府志》载：“安定县原额户口三门九则不等，共丁一万九百五十丁。”巉口周边山大涧深，人烟稀少，常有匪盗出没，唯独巉口古镇“居人稠密，烟火相联”（清代北峦山人所著《定山野志》）。从地理位置来看，巉口北面的青石峡长20余公里，峡谷两侧山势高峻、峰峦陡峭、巉岩突兀，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残元势力曾数次穿越青石峡侵入安定，烧杀抢掠；明清时期，巉口“北通靖会，西达兰宁”（清代北峦山人所著《定山野志》），与鸡儿嘴同处于西安通往兰州中大路的安定境内两端，是重要的交通咽喉——向西十里便是称沟驿，翻车道岭可通往榆中，车道岭是安定西面的重要屏障；从巉口经称沟驿南行，过川坪村九条岘，可通往内官营，进而西达临洮。因此，在巉口设立巡检司，对于盘诘过往无路引人员、缉捕盗贼、捉拿犯人及逃军、震慑奸盗，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巉口古城始建于明成化十二年（1476年），呈长方形，东西长250米，南北宽122.5米，设有东西两门（均无瓮城）。明清两代，安定县衙均在古城内设置了公馆。据《定西县志》记载，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七月，“虎门销烟”名臣林则徐谪戍新疆途经巉口时，曾在清公馆稍作歇息，随后继续北行，当晚宿于称钩驿（旧属巉口），次日离境西去。同治十一年（1872年）八月，时任陕甘总督左宗棠自定西拔营迁往兰州幕府，途经巉口时，亦曾在巡检司城内的清公馆歇息。这两条史料印证了直至清代中后期，巉口仍是西北交通要道上的重要节点，巡检司的设置对保障官道畅通发挥了持续作用。光绪年间，岁贡生刘文源（今称钩驿人）在巉口旧城公馆内创办私学，执教二十余年，举人万中伦、贡生赵卿云等及北乡一带的秀才，均出自其门下。1932年7月，震惊陇上的巉口起义在古城内爆发，打响了陇中地区武装反抗国民党统治的第一枪。

如今，巉口古城墙仅残存数段，其中东南角、西南角和西北角三处基本保存完整，西南角残高约8米，透过残垣断壁，仍能窥见古城当年的雄壮气势；北墙上，还留存着一段近三十米长的残墙。该遗址是目前甘肃境内保存较完整的明代巡检司治所遗存，2012年被列入甘肃省文物保护单位。当地村民在古城内修建了一座“无量祖师”庙，每年农历六月六逢庙会期间，人流如潮，传统秦腔演唱、书画才艺交流等活动如火如荼，主场周边摆满摊位，小商贩的吆喝声与选购者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各类民俗小吃香气四溢，热闹非凡，当地人称之为“六六盛会”，成为传承地方文化的重要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