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益阳市区出发,沿G536往湘阴方向行车约半小时,便到了赫山区龙光桥街道的新月村。这里旧称新茶坊村,是左翼作家叶紫的故里。三月底的江南,田野里随处都散发着油菜花的清香。由著名书法家林凡题写牌名的新建木质门楼告示游人,这便是叶紫故居了。门楼往里是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2010年,在叶紫诞辰100周年之际,益阳市赫山区政府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在旧址上修复了这座湖区土木结构的建筑。故居不算大,正房三间,偏房两间,统共不过三百多平方米。青瓦覆顶,泥砖砌墙,木质的门窗透着朴拙之气。门前是一片开阔的禾场,再远处,便是那望不到边的田野——这个季节,油菜花开,农民正在忙着春耕生产。</p> <p class="ql-block"> 踏入堂屋,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陈列柜里摆放着叶紫的作品集、手稿影印件,以及他与鲁迅先生往来信件的一些复制品。墙上挂着余家六位忠烈的简介,白纸黑字,字字惊心。</p><p class="ql-block"> 叶紫,原名余昭明,1910年出生于此地一个农民家庭。他取这个笔名,寓意颇深:“叶”是他祖母的姓,“紫”是血的象征——他曾经说过,自己是从血泊中爬过来的人。</p><p class="ql-block"> 叶紫一家,满门忠烈。大革命时期,叶紫的父亲余达才担任县农会秘书长,二姐余也民是兰溪区妇女联合会会长,四叔余璜是共产党员、红六军的团长,婶婶郭雄也投身革命。1927年“马日事变”后,反动派卷土重来。余达才和余也民在益阳大码头被捕,几天后惨遭杀害,头颅被悬挂在城楼上示众三日。余璜与郭雄后来也牺牲在洪湖,尸体被砍为六大块,沉入湖中。</p><p class="ql-block"> 一家六口投身革命,五人牺牲。比毛主席家只少两人。</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展柜前,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人面容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轮廓——那是叶紫,拍摄这张照片时,他大概十七八岁,眉宇间还没有后来那种沧桑。</p> <p class="ql-block"> 1927年那个血雨腥风的夏天,正在武汉求学的叶紫闻讯赶回益阳。他来到父亲和二姐遇难的大码头,想要见母亲最后一面。一个远房亲戚在码头边发现了他,急忙将他拉到一处尼姑庵里藏了起来。母亲被人搀扶着来了,看着儿子,只说了一句话:“这里没有活路了,孩子你赶快走,到洪湖去找你满叔去。”母亲塞给他几十个铜板,从此母子永别。</p><p class="ql-block"> 那夜大雨倾盆,叶紫乘一叶小舟顺资江而下,开始了长达两年的流浪。他当过兵,要过饭,学过道,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的叶子,在长江中下游飘零。</p> <p class="ql-block"> 1929年底,叶紫流浪到上海。在小学时的老师、共产党员卜息园的介绍下,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踏上了革命文学的征程。1933年,他与陈企霞创办《无名文艺》杂志,发表了成名作《丰收》。这篇小说写的是湖南农村的农民运动,笔力雄健,情感炽烈,一经发表便引起文坛关注。经周扬推荐、关露介绍,叶紫加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从此与鲁迅先生结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p><p class="ql-block"> 在故居的一个展柜里,我看到了一封鲁迅致叶紫的信的复制件。鲁迅在信中谈文学,谈创作,谈生活,语气亲切而恳切。1934年12月19日,鲁迅在上海广西路梁园设宴,邀请叶紫、萧军、萧红三人,倡导成立奴隶社,出版《奴隶丛书》。后来这套丛书共出了三种:叶紫的《丰收》、萧军的《八月的乡村》、萧红的《生死场》。鲁迅亲自为叶紫的《丰收》作序,还自掏腰包请青年木刻家黄新波为这本书设计封面和插图。</p><p class="ql-block"> 鲁迅在序言中这样评价叶紫:“作者还是一个青年,但他的经历,却抵得太平天下的顺民的一世纪的经历。”这句话的分量,在了解了叶紫的身世之后,才真正让人体会到其中的沉重。</p> <p class="ql-block"> 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上海沦陷。此时的叶紫身患肺病和肋膜炎,贫病交加,只得挈妇将雏回到故乡。他先是寄住在亲戚家,后来嫌不自由,又怕被反动派发现,便搬到兰溪镇小河口古渡头边的一所茅屋里。</p><p class="ql-block"> 在故乡的最后两年里,叶紫一边养病,一边写作。他无钱治病,就自己钻研中医,学会了配药,尤其擅长治小儿麻疹,给村里的孩子看病分文不取。他还秘密参加了地下党的活动,在村里发展了三名党员。即便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笔。</p><p class="ql-block"> 1939年10月5日,叶紫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去世时,还不满二十九岁。</p> <p class="ql-block"> 从故居出来已是中午。我看着远处田野农民们还在忙碌的身影,我突然想起叶紫在《丰收》里写下的那些句子,那些关于土地、关于农民、关于抗争的文字,像一把把锋利的犁铧,翻开了那个时代最深的苦难,也播下了希望的种子。</p><p class="ql-block"> 叶紫只活了二十九岁,但他用短暂的一生证明了:文学是战斗的,也是播种的。他从血泊中爬起来,带着满身的伤痕,却用笔开出了花。那些花,开在他的小说里,开在鲁迅为他作的序言里,也开在如今新月村的田野里。</p><p class="ql-block">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了那个年轻作家的声音,从八十多年前传来,依然清晰,依然滚烫:</p><p class="ql-block"> 浪静风平声歇处,又是哪般天?</p><p class="ql-block"> 如今可以回答他了吗?这世界,如你所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