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与文明

荣玉

选自冯时的《文明论》 荣玉编辑、朗读

中华文明究竟是如何发生并最终形成的？回答这个问题在今天已经并不困难。中国文化以文德成就文明，而文德思想则是先贤通过长期不懈的观象授时建立起来的，因此，天文学不仅是中国传统文化之源，当然也更是中华文明之源。具体而言，中国文化核心思想，如时空观、政治观、宗教观、祭祀制度、典章名物制度、哲学观和科学观，其知识体系的建构与思想体系的形成无不源于天文。事实上，中华文明的形成基础就是以天文以及天地人之间相互关系为核心的宇宙观。

天文学之所以成为中华文明之源，这一问题只有通过对原始知识体系的正本清源才能有所认识。考古学研究表明，人类最早创立的古典科学共有四种，即天文学、数学、力学和农学。事实上，天文学、数学和力学三种学科的历史之所以古老，原因就在于它们都直接服务于早期先民的生产和生活，其中所围绕的共同主题就是人工栽培原始农业的发生。

先民为什么要发明农业？其根本目的当然是要通过这种新型生产方式解决人类有保障的食物来源问题。众所周知，在原始农业发明之前，先民只能依靠狩猎和采集维持他们的基本生活，然而无论采集还是狩猎，其对季节的要求都非常严苛，在寒暑气候变化分明的纬度地区，不仅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并没有果实可供采集，甚至在寒冷的冬季，大型的动物都已冬眠，人们也很难猎获到足够的猎物充饥，这无疑会使先民陷入食物匮乏的困境

换句话说，狩猎采集经济无法为人类持续不断的食物需求提供保证，这意味着先民如果要解决因寒暑气候更迭所造成的食物资源的短缺，就必须发明一种新的生产方式，这就是人工栽培的原始农业。

因季节变化所导致的食物短缺，这一问题在寒暑气候变化分明的地区最为凸显，因此毫无疑问，生活在这一地区的古代先民对摆脱这种单纯依赖狩猎采集的不稳定经济方式的愿望也就最为强烈，这意味着原始农业一定首先发生在寒暑分明的纬度地区。然而接下来的问题却很麻烦，因为在气候变化分明的地区栽培作物，何时播种非常讲究，准确地说，一年中真正适合播种的时间其实十分有限，甚至只有短短的几天，这就是农时。一旦人们错过了农时，便不可避免地会造成作物的减产乃至绝收，从而直接威胁到氏族的生存，这足见决定农时对于原始农业创建的关键意义。

这个事实充分说明，原始农业的形成必须要以相应的知识体系作为基础，这个知识体系就是古人对于时间的掌握。不能想象，一个对时间茫然无知的民族可以创造出发达的农业文明，这是根本不可能的。那么在数千年前甚至更早，先民是如何解决他们在时间上遇到的麻烦的呢？方法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仰观天文，于是天文学便发展了起来。事实上，天文学的初创是为农业生产提供准确的时间服务，这是天文学成为最早形成的古典科学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