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以宠为忧

李长在

偕友游常州，首站便是苏东坡纪念馆，又名藤花旧馆，乃东坡先生终老之地。

馆内有一株古藤，已历八百余载。相传东坡曾亲植紫藤，今之古藤虽是其后裔繁衍，却一脉相承，风骨犹存。入院门，但见古藤盘根错节，紫气缭绕，花开如霞，香气馥郁。这株古藤，不只是常州一方名木，更是东坡“此心安处是吾乡”最真切的实物见证。

馆中陈列大量东坡文史资料，诸多诗文我是第一次见到。其中，东坡代宋哲宗拟就的一道圣旨，令我驻足良久，沉吟再三，受益匪浅。

彼时，常州人胡宗愈官至尚书右丞，厌恶官场倾轧，三次上书请辞，哲宗不允，遂命苏轼代拟圣旨挽留。苏轼略一思索，挥笔而成：

敕宗愈：朕之用卿，盖听其言，考其行事，参之公议，而断自朕心，可谓审矣。而卿固辞不已，朕甚惑之。夫小人以位为宠，求之而不可得；君子以宠为忧，推之而莫能去。自古以然，卿何疑哉！

宗愈啊！朕重用你，是听你言，观你行，参考了公众的评价，认为你才可大用，朕亲自决断，可以说是非常慎重了。可你却一再坚决推辞，朕实在感到不解。那些小人把官位当作荣耀，拼命追求还得不到；而君子却把受到恩宠当作忧患，一再推让却摆脱不掉。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你就是君子，又何必疑虑呢！

短短数语，道尽人世沧桑、官场悲欢。尤其“君子以宠为忧”一句，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

身为人子、人臣、部下，谁不希冀得到上司的赏识与恩宠？可世人多以受宠为荣，恃宠而骄，得意忘形，甚至仗势欺人，自以为风光无限，却不知祸已潜伏。

恩宠加身之时，当先自问：德才是否配位？言行是否堪当信任？上位者对你的期许愈高，自身便愈要谨小慎微。三千宠爱在一身，背后便有万千目光在审视、在窥伺，容不得半分疏忽。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古语云：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过分恩宠，最易令人昏聩，忘初心、失方向，于不知不觉间走向反面。

正因看透此理，胡宗愈三上辞呈，求归田园，实为明哲保身，极具大智慧之举。而苏轼与之为挚友，最知其心。“君子以宠为忧”，既是对友人的恳切规诫，亦是他自己的一生自勉。

东坡一生颠沛流离，仕途坎坷，虽曾受帝王、太后器重，却从不沾沾自喜，反倒愈加戒慎恐惧。他深知，恩宠既是荣光，更是忧患。

一句“君子以宠为忧”，写尽东坡的清醒、通透与风骨，千年之后，仍振聋发聩，令人警醒。

千年紫藤依旧，藤花旧馆犹存。东坡一句“君子以宠为忧”，不只是官场箴言，更是为人处世的醒世钟。宠辱不惊，忧勤不怠，守心自安，方为君子之道。今游此地，抚藤思贤，读文悟理，更觉先生风骨，光照千古，启悟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