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情（中篇小说之三）

老曰兔

五、写信

乌鲁木齐至上海的特快列车，曾是当时中国运行里程最长的列车，纵贯大西北与东海之滨，却仍需八十八个小时的漫长跋涉；再辗转至杭州，少说也得四昼三夜。卧铺票一票难求，幸而我在上海有位同窗，其姨夫正是这趟列车的列车长。临行前一月，我们已在信上约定：上车补票，安顿妥当。

兰新铁路彼时仍是单线，特快如王，其余车次皆须避让。可纵是“特快”，设计时速亦如铁律，不容逾越。自哈密至玉门一段，荒原无垠，寸草难觅，人称“无人戈壁滩”。风沙卷着砾石呼啸而过，铁轨在烈日下泛着白光，当年铁道兵战友们，正是以血肉之躯，在这寸草不生的绝域凿通天路，何其壮烈，又何其悲怆！

归杭后，依约提笔致信美姣。当时没有手机，打长途电话费用极其昂贵，写信是唯一的联系方式。杭城夏日酷烈，唯清晨十时前尚存一丝清气，我便趁此凉意铺开信笺。汗珠将落未落，指尖微潮，却不敢让它洇湿字迹，那纸上将落的，岂止是墨痕？分明是心尖上滴落的温热。

信纸未展，她的眉目已浮于眼前。原想待天池畔合影寄到再写，可思念如春汛涨潮，岂容堤坝久筑？遂提笔落墨：

“亲爱的姣：

我已于十五日平安抵家，一路顺遂，望君勿念。

缘起于偶然：若非同乘一车，若非同处一厢，若非恰坐对面，便不会有后来的凝望、低语、心跳与默许。可这偶然深处，又似早有天意伏笔，若彼此志趣相左、言语相斥、心性相悖，纵使朝夕相对，亦如隔山听雾。爱，从来只在灵魂的彼此辨认中悄然萌生；而命运，恰将我们推至同一列驶向远方的列车，推至同一片被天山雪光映亮的时光里。

自初见双目相触起，我们共处不过三日。可那三日，却似把半生未诉的话、未讲的事、未燃的火，尽数倾尽。我们笃信：此生所寻之人，便是眼前这一位。

倘若日后真能长居天山沟壑之间，亦非憾事。那里虽没有霓虹街市、琳琅商厦、熙攘人潮与缤纷剧场；可那里有雪水清冽，有夕照熔金的赤色雪峰，有山腰静立的蒙古黄庙，有坡上如云奔涌的牛羊。厂内售卖部可购日用品，食堂饭菜温热，周末灶台烟火亦可自掌，添一味人间滋味。世间万事，原无全好全坏，都市繁华自有其喧嚣之累，山野清寂亦蕴其澄明之厚。

最要紧的，是两颗心同频跳动，两双手并肩而握。其余所谓困厄，便如风过耳，不值一提。

君近况如何？思之甚切。

吻您。

您最亲爱的云

一九XX年七月十八日

信成，封入素笺信封，依美姣所嘱，妥帖收存，待新学期启程返疆时携去，亲手交予她手中，让那字字句句，再与她目光相逢。

六、收到美姣的信

恋爱之味，从来五味杂陈：甜如初见时她眼波微漾，酸似离站时车窗内外的无声凝望，苦是长夜辗转难眠的孤寂，辣是思念灼心的焦灼，涩是欲言又止的千般隐忍。归杭后，美姣的音容时时浮起，尤以夜深人静，心绪如潮翻涌，竟至彻夜难寐，这蚀骨的牵念，是此前二十余载从未尝过的滋味。

那时，手机尚是天方夜谭，长途电话须赴电信局拨号，话费贵如金屑，寻常人望而却步。唯一可托付心绪的，唯有一封薄信：八分邮票轻贴右上，信封素白，却重若千钧，是两地之间最虔诚的“鸿雁”，亦是心尖上最温柔的等待。

二十日后，那封自乌鲁木齐寄来的信，终于叩响门扉。信封右上，一枚《唐代仕女图》邮票静卧，温婉含蓄；左上角，她亲手绘了一颗朱砂小“心”，笔触微颤，却炽热如初。信纸不长，一如她素来干练的理科生笔调，不事铺陈，字字落于心坎：

“亲爱的云：

别后日日思君，忆起天山铁路上那场不期而遇，心间便暖意融融。可我又忍不住幻想：若我们早识几年，该有多好！

归家后，我数次与母亲深谈，她仍固守旧念，甚至替他开脱，我为她感到羞赧！她竟说：

“天下猫儿都偷腥，男人嘛！你半年才回一次，他憋不住，难免有这样那样的事。只要他不主动提离婚，至少说明心里还装着你。再说，你不在时，他每周来看女儿，每月准时送生活费……只要你调回乌鲁木齐，同住一处，他自然就会与这些野花野草断了”。

我竟不知如何劝她。女儿尚幼，实需母亲照拂；若与她翻脸，她若撒手不管，我将如何处置？难道带女儿也去巴伦台吗？思来想去，唯有亲自约他面谈。

他身为体育人，尤是女子体操教练，日日与年轻躯体相伴，对性别界限早已模糊，反视身边众女环绕为寻常生活，与婚姻毫无干系。若我在外有情人，他亦不加干涉，大家“眼不见为净”。谈及离婚，他斩钉截铁：不答应。只道珍视婚姻、疼爱女儿；若我执意诉诸法院，他无话可说；但若要他签字，‘休想’。他究竟盘算什么？我至今不解，十分迷惑。

罢了，不快之事，暂且搁下。说些欢喜的吧！昨夜我梦见，你我共乘一匹骏马，驰向天山深处，马蹄踏碎松影，山风拂过鬓角……这梦，莫非是上苍垂示？命我二人终将并肩，长守巴伦台的苍茫与静好，有缘人，纵历千难，亦不分离。

我或于下月十五日前后返‘八钢厂’，那时，我们又可相见了。

亲您！

永远爱您的姣

19xx年7月25日

紧接着，从天池摄影部寄来的两人合影的照片也收到了。照片上，两人相偎在一起，美姣好象一朵雪莲花，开放在天池傍。

我把照片給母亲看，没有告诉她美姣已婚并育有一女的事。妈高兴地说长得象仙女似的，但又担心我在新疆成家，以后就回不到浙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