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39年农历9月,赤水河边南关街口的黄桷树叶片逐渐换上了金黄色的外衣,它们悠然飘落,为人们带来了深秋的韵味。</p> <p class="ql-block"> 十三岁的孟水生站在贵州渡口石头上,望着对岸四川那边码头,父亲孟老幺正在修木船。</p><p class="ql-block"> 起于四川隆昌止于云南曲靖沾益的川滇东路快要通车了,上头派下来的人说,这段时间,在赤水河河道中用水泥和钢筋筑建的八个三米宽桥墩,用六寸见枋的杉木铺就而成的木便桥,是便于运输抗战物资。可桥还没修好,大道奇军车就已经到了。</p> <p class="ql-block"> “水生,上来!”父亲喊了一嗓子。</p><p class="ql-block"> 水生跳上船,拿起竹篙。这是他第一次独自撑船过河。浑浊的河水泛着黄褐色,两岸是斜坡陡壁,漩涡在船边打着转。对面四川岸上,停有几辆盖着帆布的卡车,车上坐着当兵的,还有从没见过、裹着厚棉衣带北方口音的人。</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水生听见父亲和渡口管理处的人说话。</p><p class="ql-block"> “这条河一到洪水季节,就野得很,桥要是被水冲了,车走不了,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那就再架。上头说了,这是生命线,不能断。”</p><p class="ql-block"> 水生不懂什么是生命线,但他记住了父亲的话:“这条河,关系着打不打得赢日本鬼子。”</p><p class="ql-block"> 木便桥架起来了,军车在木板上晃晃悠悠地开过去,轮子吱嘎吱嘎地作响。水生站在桥头看,觉得那桥随时都要塌。</p><p class="ql-block"> 1941年夏天,暴雨成灾,水涨得特别厉害。一天夜里,水生被雷声惊醒,跑到河边一看,木桥已经被洪水撕成了碎片,木头在浪里打着旋往下游冲去。木便桥彻底没了。军车又停在了岸边,排成了长龙。</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 川滇东路工务局赤水河渡口管理处只得另辟蹊径,改用两只大船,铺上钢板来保障运送抗战物资的车辆通行。</p><p class="ql-block"> “撑船!”父亲把竹篙递给他。水生学会了在洪水中撑船,和父亲以及其他船工一道,一篙一篙地把军车送过河。有一次,水大,浪头打过来,船颠簸得历害,水生的手被绳子勒出了血。他没哭,只是咬紧了牙。</p><p class="ql-block"> 在木便桥下方百多米处的河中国民政府又修了两座高大的水泥柱桥墩,像两个沉默的巨人。可钱没有,钢材也没有。桥墩就那么立着,立了一年又一年。</p><p class="ql-block"> 水生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他站在桥墩边抽烟,心想,这桥怕是修不成了。</p><p class="ql-block"> 1945年8月15日抗战胜利,赤水河渡口因保证了这条交通大动脉的畅通,而名扬全国。</p> <p class="ql-block"> 建国后的1951年,河对岸突然来了许多穿蓝布衣服的人。他们扛着钢梁,拉着卷扬机,在桥柱墩上敲敲打打。水生跑去看,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告诉他:“修桥,这次是真的修。”</p><p class="ql-block"> 工地上昼夜不停。钢桁梁一根一根地架起来,铆钉枪啪啪地响,像过年的鞭炮。水生也去帮忙,搬石头,抬水泥。技术员说,这是半穿式钢桁梁桥,三孔,全长一百二十多米。</p><p class="ql-block"> 1954年元旦,桥通了。</p><p class="ql-block"> 水生——不,应该叫孟水生了——他站在桥头,看着第一辆汽车开过去。汽车鸣着喇叭,车上的人朝两岸挥手。对岸四川那边,也站满了人,还放起了鞭炮。</p><p class="ql-block"> 桥头支起了钢架,上面写着赤水河大桥的名字。孟水生不认识字,但他觉得那牌子上的字,像在发光。</p><p class="ql-block"> 桥修好了,守桥的人也来了。50年代由民兵守护,65年冬天,贵州桥头修起了碉堡,随后在坡上又修了地堡,孟水生看见十多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住进了桥头的石头房子里。他们背着枪,站得笔直,从早到晚都在桥上来回走。听大人说是为了保障抗美援越战备物资的畅通。</p><p class="ql-block"> 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解放牌军车一辆接一辆的过,有装军人的,有遮上凡布蓬的。</p><p class="ql-block"> 带队的桥班班长姓周,二十出头,湖南人。他第一天就喊出了口号:“桥在人在!”</p><p class="ql-block"> 孟水生觉得这口号喊得好。他想起十三岁那年撑船过河的日子,想起被洪水冲走的木便桥,想起立了八年的桥墩子。这座桥,真的得有人守着。</p> <p class="ql-block"> 周班长一守就是十来年。他在桥头结了婚,生了娃。每年夏天洪水一来,他就带着兵在桥上桥下清理漂浮物。1996年那次洪水最大,河面涨到快齐桥面了,周班长——现在该叫周老了——带着人在桥上守了三天三夜,硬是没让桥出事。</p><p class="ql-block"> “桥在人在。”他站在风雨里,还是这句话。</p><p class="ql-block"> 孟水生听了,点点头。他觉得这句话,比什么口号都好。</p><p class="ql-block"> 川黔两岸的人,因为这桥,早就变成了一家人。</p><p class="ql-block"> 贵州那边原来叫南关村,种包谷,日子过得紧。孟水生的儿子孟大明,有一回过桥去四川走亲戚,发现四川那边的橘子长得特别好。他带回了几棵橘子树苗,种在自家地里。</p><p class="ql-block"> 没想到,经过毕节下来的农技员指导,嫁接后的橘子一长起来,满山遍野都是金黄。</p><p class="ql-block"> 2004年,南关村改名了,叫橙满园村。孟大明当了村主任,他在桥头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橙满园欢迎您”。每年秋天,满河的橘子香,桥上运水果的货车一辆一辆的等着过。</p> <p class="ql-block"> 孟水生死于2007年,九十一岁,没翻过一。前一年,他让儿子扶他到桥头,看了一眼那座钢桁梁桥。桥老了,桥面只有四米多宽,警示牌上“车辆限载15吨,不能双车上桥”十二个大字十分醒目,铁锈爬上钢梁,铆钉也有些松了。</p><p class="ql-block"> “这桥,怕是撑不了几年了。”水生说。</p><p class="ql-block"> “会修的。”大明握着他的手。</p><p class="ql-block"> 水生点点头。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年的木便桥、老桥墩,想起了周班长的“桥在人在”。他闭上眼睛,好像又听见了1939年那些军车的喇叭声,看见了自己十三岁那年撑船过河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2009年,就在老桥旁边,一座新桥立了起来。钢筋混凝土的,又宽又结实。老铁桥被拆了,钢架被放在贵州交通博物馆里,铭牌标注“赤水河钢桥·1954”。最初木便桥的那几个水泥墩子,仍孤零零地站在水里,叙述着桥的悲壮故事。</p><p class="ql-block"> 孟大明站在新桥上,往河里看,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条河,养活了桥,也带走了桥。”</p> <p class="ql-block"> 新石桥通后,橙满园村的橘子卖得更远了。孟大明的儿子孟小军,在桥边开了一家网店,专门卖村里的水果。收货的货车从桥上过,一箱一箱的橘子、橙子,贴着“橙满园”的标签,往全国各地发。</p><p class="ql-block"> 孟小军给网店起了个名字,叫“桥头果业”。他说,没有这座桥,就没有这些果子。</p><p class="ql-block"> 2020年秋天,孟大明带着孙子站在新桥上。夕阳把赤水河染成了金色,两岸的橘子林像挂满了灯笼。</p><p class="ql-block"> “爷爷,那座老桥呢?”孙子指着河里的水泥墩子问。</p><p class="ql-block"> “在那呢。”大明说,“你太爷爷撑过船的地方,你周爷爷守过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它还在啊。”</p><p class="ql-block"> “在。一直都在。”</p><p class="ql-block"> 孙子不懂,又问:“桥不是拆了吗?”</p><p class="ql-block"> 陈大明想了想,说:“桥拆了,可路还在。你太爷爷那一辈,是撑着船过的河;你周爷爷那一辈,是守着桥过的日子;你爸爸这一辈,是开着车过的桥。桥不一样了,可这条河,这岸上的人,没变过。”</p><p class="ql-block">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孟大明笑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桥在,人就在。”</p> <p class="ql-block"> 如今,河水还在流,老桥墩还在水里立着。桥头的橙子年年黄,桥上的人天天过。那座1954年的钢桁梁桥已经没了,可每次有人从新桥上走过,都会往河里看一眼。</p><p class="ql-block"> 那河中被洪水削了一截的老桥墩子,像碑一样,仍静静地伫立在那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