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序曲～田园牧歌

学府子弟

　　晨光熹微时，走进我所熟悉的园林里，那一片绿意便如潮水般漫进眼帘。没有边际的田野，是大地最坦荡的抒怀。泥土是松软的，吸饱了夜间的潮气，踩上去，有温厚的弹性，每一步都像与一位沉默的老友握手。田埂上，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随意地撒着，比任何刻意的绣工都要烂漫。

　　空气是清冽的，深深吸一口，那气息便顺着鼻腔，一路凉到肺腑深处，混着青草被折断的微涩、泥土苏醒的腥润，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一丝清甜的、不知是槐花还是别的什么花的香。这气息，便是春天独有的、活着的味道了。

　　举目远眺远处的西山，还在薄薄的晨雾里贪睡。那雾是极淡的，乳白色的，被初升的日头镀上一层极柔和的、金粉似的光边，山峦的轮廓便溶在了里头，只剩下深深浅浅的、洇开的青灰色，真像谁将一幅酣畅淋漓的水墨，才画到一半，笔意未干，便搁在那里，任其自在流淌。

　　而脚下的薄雾是静的，又仿佛在移动，丝丝缕缕，从山腰的林间，从谷地的河面，悄悄地升腾起来，又恋恋地缠绕不去，给这旷野披上了一袭若有若无的纱衣。诗意，大约就藏在这欲说还休的朦胧里了。晨露在草叶上绣出细碎的银边，风掠过时，整片原野便泛起一片片绿光，连泥土都蒸腾着新芽破土的清香。柳枝垂成碧玉帘幕，每片嫩叶都托着阳光的碎片，当燕子剪开湖面时，涟漪便一圈圈晕染开整个春天的倒影。

　　不知何时，有细细的雨丝飘下来。不是夏雨的滂沱，也不是秋雨的淅沥，是那种细得看不见，只觉脸上一阵酥酥的凉，伸手去接，掌心才聚起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意，转眼却又不见了。这便是“润物细无声”了。它飘飘洒洒，如烟似尘，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柔软的网，将天地都笼在它宁静的柔情里。

　　地上小草的新苗，岸边树上的垂柳，都仰着稚嫩的脖颈，承接着这天赐的甘霖。那绿，便在这无声的滋润里，一层深过一层，油油的，亮亮的，仿佛能拧出汁水来。四下里静极了，只有雨脚落在草叶上那极细微的、几乎算不得声音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像时光的碎语。

　　目光收回，落在近旁的一树玉兰上。这花是性急的，叶还未抽，它便一朵赶着一朵，挤满了光秃秃的枝桠。花瓣肥厚，莹白如玉，在还带着寒意的空气里，毫无怯意地舒展着，一朵便是一个饱满的春天。它们开得那样郑重，那样端然，不似桃花的轻佻，不似梨花的凄清，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全力以赴的盛放。

　　晨露未晞，凝在花瓣的凹处，颤巍巍的，将素白的花映得几乎透明。风过时，一两片花瓣承受不住那露水的重量，或是自己已到了辞枝的时候，便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下，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依旧白得耀眼。这一树的繁华，来得静默，去得也静默，仿佛只是一场盛大而孤独的梦。

　　我整个人就呆呆地站在原地上愣神，在这田野与花草之间，忽然觉得时光的脚步，在这里变得可以触摸。它是泥土下根须缓慢的伸展，是花瓣从紧裹到绽开的那个刹那，是日头从山脊爬升到天中的那段弧线。它走得那样慢，那样静，悄无声息，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向前的力量。

　　我在赴一场春日之约，与草木温柔相见，自在清欢。‌‌田野有春意，人间有清欢，一步一景，皆是温柔。‌‌踏春而行，逐风而往，所见皆温柔，所念皆澄澈。‌‌春色漫山野，时光清浅，不闻喧嚣，只寻心安。‌‌春野渐绿，微风不燥，人间温柔，皆在此刻。‌‌满园深浅色，尽在春光中。它带走了去年的落叶与枯草，又准时地送来了今年的新绿与繁花。我忽然懂得，时光的温柔，并非全在它的给予，更在它这恒常的、沉默的循环与陪伴。它不言语，却将一切答案，都写在了四季的荣枯里，写在了这生生不息的田野上。

　　我慢慢蹲下身，指尖拂过一片带着雨珠的草叶。那清凉的触感，从指尖直传到心里。我什么也没有拾起，却又仿佛将这一整个清晨的澄澈、清冽与温柔，都拢在了掌心。这春日的馈赠，或许带不走，但它会化作一种气息，一种颜色，沉淀在记忆的深处，在往后无数个或匆忙或困顿的日子里，悄悄地漫上来，提醒我，岁月深处，总有这样一片宁静的田野，一树静放的花，一场无声的雨，在生生不息地，温柔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