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葱茏与萧瑟</p><p class="ql-block"> 来到江南已经两月有余了,早已习惯了江南终年不散的郁郁葱葱,可春节的脚步逐渐向我们走来,归乡的心意,如归心似箭般的坚定,只得暂别这方温润的水土,踏上了九个多小时的归途。</p><p class="ql-block"> 清晨,薄雾缭绕,还沉浸在江南水乡,微风轻拂,水面上漾起层层涟漪,古桥、绿植与晨曦交相辉映,绿意盎然,天空中飘着花香与泥土气息,触觉着温润清新的空气,如梦如幻般行走在一幅如诗如画的画卷里时,车轮已碾过地域的界限,一脚踏入了北方的深冬,感觉被骤然置换,这场清冽的相逢,不啻一场自带仪式感的灵魂唤醒。</p><p class="ql-block"> 南方的植物生长旺盛,从无边界可言,草木的肆意缠绕,花叶彼此渗透,常以“不可遏制的姿态”“铺天盖地”的覆盖墙面、院落,形成“密密匝匝”的“绿墙”、“花墙”,成为一个整体,绿色充满“张扬”、“浩荡”的生命活力,天地之间上演着一场场轰轰烈烈的“喷之欲出”的狂欢。</p><p class="ql-block"> 秋冬时节仍有花卉盛开,如三角梅的“争奇斗艳”,腊梅在寒冬里的倔强、挺立,红梅揣着春意悄然绽放,山茶花开得热烈饱满,就连山间中的茶树上也不断涌出朵朵小白花,为浓郁的绿意增添艳丽色彩,它们的香气虽然清淡,不那么浓郁,却带着醉人的气息,沁人心脾。</p><p class="ql-block"> 那些最普通,也最顽强,生长在田埂间的蔬菜,仍然悠然自得地在露天这个“温室大棚”里脆绿鲜嫩,让人们一年四季都能品尝到自然的鲜味,绿油油的麦苗,铺成一望无际的碧绿。</p><p class="ql-block"> 南方的绿,是慷慨的、无节制的。从大地深处奔涌而出,漫过长江,淌过钱塘江,溢满了西湖与南湖,遍布整个南国,攀附在每一面墙,每一道石隙里,每一寸土地上,不留半分空白。</p><p class="ql-block"> 江南的雨,向来不分时节,即便是在深冬,仍然会隔三差五地携带着朦胧的水汽而来,空气里满是温润的甜腻,是丰沛到近乎粘稠的生机。榕树的气根垂落如幽深帘幕,芭蕉舒展着阔大的绿帆,连风都被染成了温润的碧色,沉甸甸裹挟着植物蒸腾的气息。行走其间,人被无边绿意温柔包裹,哺育、淹没,这是不容分说的美,是生命最直白的馈赠。</p><p class="ql-block"> 来到长江边,跨过雄伟的天堑长江大桥,它就像王母娘娘用银簪子划的一条南北分界线,让北方的冬,草叶褪去绿意,蜷成枯黄色的细条,与“遒劲的本色”,形成了“疏朗的冬日剪影”,犹如一幅枯笔长卷,缓缓在眼前铺展开来,视线瞬间变得空旷辽远,繁华落尽,所有冗余的装饰,都被北风以决绝的耐心一一剥离。</p><p class="ql-block"> 凛冽的寒意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天空或是匀净的铅灰,低低压向地平线,或是一尘不染的冷蓝,清寂而高远。树木褪尽繁叶,枝桠化作最简洁的几何线条,田野光秃秃一片,以铁画银钩之势,分割着苍茫苍穹。</p><p class="ql-block"> 大地如一张留白充足的宣纸,枝桠是焦墨勾勒的笔触,藏着篆籀古意,曲折处见生命挣扎,挺拔处显天地风骨。坦荡间带着几分苍茫,偶有一垄未化的残雪,便是宣纸上最写意的冰纹。黑与白、简与寂,便是北方冬天最本真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南北方冬天的差异是如此绚丽多彩,就像是一幅神奇的画卷,展现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南方的冬季里,温暖透彻的阳光洒在大地上,草木依然青葱欲滴,仿佛是春天的延续。而北方的冬天,却是白雪皑皑,寒风凛冽,苍白的阳光勉强穿透乌云,给大地一丝丝生机与温暖。</p><p class="ql-block"> 最奇妙的是在南北交界处,还能看到雪的两种性格在此交融。秦岭的雪落在南坡就化作潺潺溪流,落在北坡却能凝结成冰挂;黄河的雪飘到南岸轻抚麦苗,落到北岸便封冻了渡口。这让人想起水墨画里的留白,南方的雪是淡墨渲染的氤氲,北方的雪则是浓墨挥洒的苍劲。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人精神世界里最生动的冬之画卷——一半是吴侬软语般的温柔,一半是秦腔激越式的豪迈。</p><p class="ql-block"> 一日之内,从“江南水乡烟雨长,小桥流水映斜阳。”到“北风卷地白折,胡天八月即飞雪。”从葱茏的南国踏入萧瑟的北地,两种极致景致的交替,恰如生命呼吸的两极,成为心境里流转的两种底色。</p><p class="ql-block"> 南方的葳蕤繁盛,是生命“呼”的极致,是能量肆意喷薄,是色彩交响的共鸣,是向外无限拓展的生机与无限可能。而北方的清寂疏朗,是生命“吸”的沉敛,是能量悄然内敛,是线条极简凝练,是向内深深探寻的定力与沉思。这是繁华退场的智慧,是归于虚无的禅意,是删繁就简后,生命最本真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不曾亲历南方的葱茏,便难以全然领会生命勃发的恩典与热忱;不曾拥抱北方的萧瑟,便永远不懂繁华落尽的静寂,柔弱背后的坚韧。</p><p class="ql-block"> 荣,是生命舒展的华章;枯,是生命深藏的根系。四季轮回,南北纵横,荣枯交替,呼吸吐纳,便是天地造化最深邃的韵律。</p><p class="ql-block"> 翟所祥</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8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