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之旅｜清流：一首词，一扇门，触摸旧时光

羽清子

　　2026年3月9日 星期一 阴

车子拐过一个弯，忽然听见前面传来稚嫩的朗诵声：

“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

那声音有些遥远，却又格外清晰。我们停下车，循声望去，只见村边的广场上，一群孩子正排成队列，对着镜头大声诵读。旁边有人举着反光板，一台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旁边有人说是省电视台在拍录像。

我摇下车窗，让那声音完整地涌进来：

“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

词是熟悉的。但我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与它相遇——不是课本里，不是纪录片里，而是在一个叫林畲的普通村庄里，在阴天的空气里，在一群孩子的嗓音里。那声音稚嫩，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林畲红军村

　　后来才知道，1930年1月，毛泽东同志率红四军在这里驻扎了七天六夜，填写了这首《如梦令·元旦》。而词中提到的三个地名——“宁化、清流、归化”——忽然让我心里一动。

归化，就是明溪，也就是我们今天刚刚离开的县城；清流，是此刻我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而宁化，正是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

原来我们并不是偶然路过这段历史。我们正在走的这条路，就是当年毛主席写下这首词的路。我们离开明溪，穿过清流，前往宁化——恰好把词中的地名倒过来。

那一刻，地图上的字忽然站了起来，变成了刚刚驶过的山路、看见的溪流、经过的村庄。我们离开明溪时“一步三回头”的玩笑，竟无意间与这段历史有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村边广场上，孩子们正在朗诵毛主席的词《如梦令·元旦》

　　孩子们还在念。我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会儿。早春的风还有些凉，但他们的声音是热的。

朗诵结束后，我们走进了村子。

毛泽东旧居叫“诒燕第”，是一座典型的闽西客家“五凤楼”建筑。屋顶分五层叠落，像展开的翅膀，飞檐翘角，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出一种沉静的灰黑色。外墙是夯土筑的，摸上去粗糙、厚实，有细细的裂纹。

跨过门槛，光线暗了下来。

屋内是中轴对称的布局，三进两厅，由两个天井相连。天井洒下的光落在青苔微生的石板上，让整个屋子既幽暗又明亮。正厅设有神龛，两侧厢房逼仄狭小。当年毛泽东就住在正厅左厢房。

我站在那间厢房门口，往里看。

床铺应该是仿品，我的目光落在了门框上。

诒燕第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木门框，颜色深沉，边角被岁月磨得有些圆润。我伸出手，轻轻抚了上去。木头是凉的，纹理细致，有一处浅浅的凹痕，不知是被什么磕碰过，还是经年累月被人扶摸而成。

我想：这床铺或许是后人布置的，但这门框，应该是旧物吧。

当年毛主席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一定也扶过这个门框。也许是在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也许是深夜推门而出看月亮的时候，也许是清晨整装待发、回头再看一眼这间住了七天六夜的屋子的时候。

他一定就这样扶过它。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明明隔着将近一百年的岁月，明明我和他之间横亘着整个二十世纪的波澜壮阔，可那一刻，站在那扇门前，手放在他曾经也放过的位置，我竟觉得他离我并不遥远。

或许这就是面对历史的心情吧。

诒燕第里的天井

　　我们总以为历史在书本里，在纪录片里，在纪念碑上。可有时候，它就在一扇老门框上。在木头被抚摸后留下的温润里，在天井洒下的光斑里，在夯土墙细微的裂纹里。物件是静的，可只要人还愿意去触摸、去想象，那段历史就还活着。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老屋还站在原地，和一百年前一样。天井的光还是会落下来，门框上的木纹还是会继续被岁月磨平。只是不知道，下一个把手放在上面的人，会不会也和我一样，觉得那一瞬间，历史并不遥远。

车子重新上路，朝着宁化的方向。身后那首词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但词里的三个地名，我们已经走过了两个，正走向第三个。

“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

毛泽东旧居里的陈设

村边广场上的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毛主席的《如梦令·元旦》

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头像

墙上贴着的红军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