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声，情丝丝 / 卢瑞龙

木槿记忆

2026年3月7日 凌晨4：30多，外面还黑沉沉的。 醒来是稀里糊涂的，没有好梦，也无惊梦。生活里一团乱麻，睡眠里还是一团乱麻。人间不好，天堂里就会好吗？ 屋子里的灯，整夜不眠。院子里的灯，也是。作为装点，它们像某种遥远的对仗，工整而含义明确。 就吃了一粒苯磺酸氨氯地平片，布洛芬没吃，谷维素片也没吃。就入了厕，然后穿上睡衣，在沙发上坐着。这有什么办法，这没有办法，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酒好不好呢？说不好，但昨天晚饭时喝了几口。烟好不好呢？说不好，但现在坐着时又抽了几支。还是有点儿冷，乍暖还寒时节，春光到底架不住寒光，初始还算计着电费，但久了，也就习惯了。多少习惯，其实都源于麻木。 我还能活多久呢？说不好。亲情能活多久呢？说不好。爱情能活多久呢？说不好。我想他，他想我吗？说不好。有永恒的东西吗？说不好。从哪儿来的？又去了哪儿？说不好。 父亲的灵堂里，我拿着香和幡，跟在道士后面，绕灵柩转着圈。道士在他们自己的音律里唱着，我一个字也听不明白。三面的墙上，布满了花，还画着画，那画面上，明确着天庭里的光景，那么莺歌燕舞，那么烟气升腾，在一片迷蒙恍惚里，我竟然确定，那是真的。我需要一扇门，来掩映我的泪水，和虚无啊。 一切都在结束。烧掉父亲的相关物品，然后，把他的骨灰，撒进猛洞河里。最后，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人世。我惊涛骇浪的心底，微波不惊的河面，它们，有什么区别。 接下来的几十年，父亲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区别？他在，我能做些什么？他不在，我又能做些什么？然后，最后，我也死了。 多么短，多么小，多么可怜，多么可笑，多么惭愧，多么虚无…… 2026年3月8日 1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海不晏，河也不清。各种活动，有的无的，带着脂粉气，却全无烟火味。活动泛滥，是另一种灾难。发起与助推各种活动的人，全是吃饱了撑的，要么就是挖空心思捞名搞钱。愚蠢而肤浅，徒留胼手胝足的底层劳苦大众，枉自嗟叹。2关于车检，其实不用掀开遮羞布。你自己的命，全由他们说了算。搞你的钱，才是唯一的主题与真理。你哭喊怎样？你不服咋地？你不检，那你试试看？3父亲在世上，他站在第一排，我站在第二排。父亲去世了，我站在了第一排，我的儿子们站在第二排。笫二排，被第一排挡住了视钱，和自由。还偶尔漏风。如今，站在第一排，才发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眼前是明晃晃的刺刀和黑洞洞的枪口，还有，还有无尽无止的狂风啊！不能退，无路退，得顶住啊！哪怕只能坚持一分一秒，也总是护佑得了，身后的骨肉生命啊！ 2026年3月9日 1铭记那天，3月1日，有雨，有风，山水并不明媚。作为同窗，你们拨冗挤繁，跨越迢迢路途，来送我父亲最后一程。我的泪水，藏在痛、愧疚与感激后面。万语千语，都悄然融进四十二年流淌不息的岁月里。2如今，没有了中专。如今，没有了青春。如今，我们还同在。3此时，天还未亮，我却已然无法入眠。夜那么漫长、那么冰凉。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你们的容颜。我的心里，生出无尽的慰藉和暖意。如果父亲还在，我也不会如此痛，如此空。如果文字可以代我下跪，我也许会卸下一丝丝负累与罪过，像个纯洁的婴儿，哭得那么撕心裂肺，洁白如梨花、桃花还有栀子花。所有的存在，都那么由衷。所有的逝去，都那么生动。我的心，从来都，孤独起舞，风情万种。 2026年3月10日 1你觉得冷，是你感知到了季节的暖。你觉得厌，是你感知到了人世的淡。相宜，只在你和天涯咫尺的人儿之间。2没有什么，值得自豪。也没有什么，值得自怜。多长，算短。多近，算远。一切的归结，终究是心安。3一别，不会两宽。地狱与天堂，中间只隔大门一扇。行那么远了，走那么久了，那个清晨的大雾和炊烟，还没有飘散。还有漫天漫天的星星啊，就那么，巴巴地，眨着眼。 2026年3月16日 1怎么饿，都吃不下。怎么累，也睡不着。是人世的无聊。是自己的无能。是骨肉的永隔。撒完父亲的骨灰，三弟媳说了一句：这下好了，安静了。那时，三弟没说话。那时，我也没有回话，猛洞河，死一般的沉寂。驱车穿过不二门，我没有回头，我的头，因痛和累而木然着，我的心，往着看不见的深渊，下跌，下跌。2沉默不是习惯，而是已无至亲的人可呼唤。而破碎的世界，导弹飞过去又飞过来。鸟儿的领地，已硝烟弥漫。就算是山村的夜晚，月下也不再有荧火虫的舞蹈。常常想写点儿什么，可是歌颂那么苍白，诅咒也不值分毫。还没开始就已结束，太多的情绪没有路途。想起古人说：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多少事，欲说不休。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3孩子正走在考编的路上，他们的路上，并没有铺满阳光。一道道考题，就像一把把刀抢。世上原本没有鬼，但肯定有十恶不赦的阶层。不过是想端个碗，却有那么千难万险。你看到的，不过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那么一点点儿。错的不是你，但你得认错，你命运不好，你也做得不好。歌里唱道：花瓣泪飘落风中‌，虽有悲意也从容……歌里又唱道：这样飘荡多少天，这样孤独多少年……歌里还唱道：如果这样说不出口，就把遗憾放在心中…… 2026年3月20日 1突然感到，原来已无话可说。天空下它的雨，人世起它的战火。2道理当然有用，但它并不来自于辩驳，南墙瞥一眼，就已足够。3你可能并不多余，但更可能你并没有什么用。4孩子正努力地离开你的家门。父亲，已找他的父亲去了。离别和永别，都痛。春水长流，而今天，龙并有抬头。 2026年3月23日 1万籁俱寂，天空没有星星。早早地醒来，并非勤劳，亦非为了赶路。2一夜要醒几次，一夜又要重新睡几次。 秋千荡来荡去，船儿飘来飘去。 你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梗着的不止于脑，还有情绪万分。 世事不能以好坏而论。玄学或者科学，都无足轻重。 子非鱼，子也即鱼。 3深情或者赎罪。 永别的人，时常出现在眼前。他的面容还那么清晰，他的身影还那么清晰，他没有荣光，他的凡庸还那么清晰。他为什么带我来到人世，又把我遗弃在人世。我的心底是一望无际的石壁，万物不生，却刚好可以镌刻。我的字迹粗陋，我却一锤子又一锤子的不舍昼夜，也许，某一时分，那个越来越淡，越来越冷的名字，就会被我唤醒了呢？ 2026年3月29日 一1夜空，不断地下着雨，像一个人的抽泣，和他的愧疚。春天有什么好呢？原野并不需要花开的装点。雨花，不是花吗？2你并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没有给我欢喜，或者惊悸。但是，你不时浮现在我的眼前，又像一阵平地而起的轻风，瞬间又消失了。你还站在那儿，怯怯地对我说，我要解手。你还坐在那儿，怯怯地对我说，不要再夹菜了，一大碗了，吃不完了。你还拿着有我文章的旧报纸，说，写得好，写得好，我年轻时也发表过文章呢。我去老家看你，你随三弟他们住，你窝在三弟家的沙发里，像个孩子似地眯笑着，你说，感谢你来看我啊。我说，每天要按时吃药。你说，记到的。我说，走路要慢点儿，小心摔跤。你说，记到的。我说，做完饭菜后要关气、关水。你说，记到的。我说，不要和任何人争吵，多活一天多得一天。你说，记到的。我说，别人喊你吃饭，都不要去，老了，人家嫌。你说，记到的……我说了多少，你说你记到了多少。每每末了，我说，那你给我重复一遍？于是，你巴巴地看着我，害羞又狡黠地笑着，说，我搞忘记了……回家的路有多长多远？它就像外婆纺的麻线，一丝丝，一线线，绵绵又缠缠，总是扯不完，也拉不断。3天，你怎么还不亮呢？雨，你怎么还不停呢？活着，只是重复地吃饭穿衣，还把旧事和旧话讲了很多遍，好像永不厌倦。死了，眼睛一闭，就像灯，熄灭了，再也不需要忙碌、声音和亮光了。再也不需求担惊受怕了。再也不需要操无用的闲心了。再也不用，说再见了。有的物件，我没烧也没扔，比如，一只杯子，一个剃须刀，还有，一些黄了和没黄的照片……记住，只是空空的空了。忘记，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呢？又可是，为什么要忘记呢？ 二1雨还不曾停歇，夜幕已降临。炮火还在纷飞，人世还在喧嚣。可怜的钟声，知为谁而鸣？早晨的雨中，曾响过几声惊雷，它可曾惊扰了谁人的梦？2张雪峰死了。高宠死了。可怜的盖世英雄，都英年早逝。不是人间不好，是天庭另有派定与任用。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哪有那么多遮羞布，让他来扯。哪有那么多铁滑车，由他来挑。3还要陪你多久，还能陪你多久。面对过去，我惟有深深的抱歉，以及愧疚。没有我的路，还是路。没有我的晚宴，红烛还是红烛，红酒还是红酒。作为我的父亲，他已不在了。作为你的父亲，我还自以为是地存在。其实这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们可能都需要，一抹虚拟的从容。4还能道晚安，多好。还能道珍重，多好。终将是独自的花开花落，百媚千红也无人能懂。亲爱的，心爱的，情有独钟，不敢说疼。 2026年3月写于保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