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豳塬传承》第一百一十三章装配

碧海蓝天

1990年春季开学，渭阳市城区的元宵灯市余热未消。渭城区北平街两侧店铺门前，各式灯笼高挑至门店齐平，花枝招展间透着热闹喜庆。牡丹、菊花、水仙纹样的花灯硕大饱满，内置的电灯泡入夜后亮起，映得灯身大气妖娆；绘有三国人物的灯箱上，刘关张的形象栩栩如生、跃然纸上；马年专属的名马灯笼各具神韵，长安六骏、白龙马、赤兔马等形色各异；还有些灯笼印着单位职能介绍，成了独特的宣传载体。 李晓西和同学们正月十六报到，当晚便结伴从学校大门出发，沿铁二十局大坡进城。沿途灯笼高悬，处处洋溢着新年的喜庆气息，尤以老街北平街一带最为繁华，千年帝都的古色古香与元宵的热闹氛围交融，让李晓西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城市越大，文化底蕴越深厚，场面与规格也愈发宏大。 春日渐暖，渭阳师范专科学校的基建工程正稳步推进。校内新教学楼拔地而起，门前的臭水沟也纳入整修计划。大门前的道路已完成水泥硬化，路面平整洁净；臭水沟被水泥盖板全线覆盖，市政部门在此打造了绿化带，彻底根除了污染隐患。李晓西和同学们再也闻不到刺鼻的异味，课余在校外游玩散步时，心情也愈发愉悦，真切体会到祖国发展蒸蒸日上的蓬勃气象。 这学期，李晓西担任物理系系分会主席，体育委员一职由89级一名同学接任。班级事务与日常学习让他分身乏术，却也过得忙碌而充实，在责任与成长中稳步前行。 学校加强了学生思想品德和政治理论学习。中国革命史、中国现代史、党的历史也通过系里组织集体学习、班级研讨、个人自学等多种形式深入学习。在他的心灵深处，愈发认清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与资本主义制度的弊端，坚信社会主义终将取得胜利。彼时东欧剧变，部分社会主义国家遭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和平演变，苏联加盟共和国也深陷动荡，立陶宛已宣布独立，西方和平演变的浪潮正冲击着世界社会主义阵营。李晓西的思想受到了深刻冲击与洗礼，对社会主义的信念愈发坚定，净化了改革开放以来西化思潮带来的影响，为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筑牢了思想根基。 大学校风也随之焕然一新。如今，讲授中国革命史的老师能理直气壮地阐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光明正大地批判资产阶级自由化泛滥现象，彻底改变了过去部分教授课堂上不敢直言“社会主义好”的局面。校园如此，全社会亦然，全国思想教育蓬勃开展，这场轰轰烈烈的思想教育活动取得了显著成效。 物理系这学期新增了一门机械制图课，这原本是机械系的专业课程，物理系特意安排了一学期的课时授课。李晓西在高中和大学接触过的平面图、立体图，在机械制图面前不过是小儿科。以往画图只求清晰表达题意，随意性较强，而机械制图需将实物精准具象化，如画家写生、相机定格般严谨。一颗螺丝帽、一个机器零件，其剖面图、尺寸比例都有严苛标准。绘制一幅机械制图，往往需要在教室静坐五六个小时，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宛如手持绣花针刺绣，来不得半点马虎。李晓西跟着老师和同学潜心钻研，逐渐掌握了机械制图的要领：作图需用专用图纸，铅笔也得是H、B型号的专用笔芯，比例必须严格遵循设计要求。一番五六个小时的专注绘制后，完工的图纸栩栩如生，宛如实物摆在眼前，质量较以往有了质的飞跃。 一天在教室里，李晓西和宿舍老大陈为刚探讨起机械制图。 “晓西，今天老师要求画螺丝，你看我画得咋样？”陈为刚递过图纸问道。李晓西仔细端详，觉得这幅图画得颇为认真，已然领会了机械制图的核心技能，只是铅笔着色还有欠缺，笔芯选择似乎不够妥当。 “老大，你画得不错，比我强多了。要说不足，我觉得图的着色有些地方和老师要求不太一致，浅色区域对照实物阴影，部分地方还得加重些。”李晓西坦诚评价。 “我全程用H铅笔笔芯画到底了，该加重的地方其实得用2B铅笔，我图省事用一支笔画完，没注意这些细节。”陈为刚细看后恍然大悟，深知该用专用笔芯绘制加重色的粗线。 “晓西，你最近围棋进步真不小，我几乎下不过你了。”陈为刚话锋一转。 “我下围棋能沉下心，慢慢琢磨，你性子急，没我能静得住，所以我赢面大些。”李晓西笑着说起自己的优势。 “下围棋的性子就像你平时待人处事，温和有耐心，难怪你能当系分会主席和班长，让大家都信服。”陈为刚打趣道。 “你的象棋才叫厉害，我在你面前几乎无招架之力。我走一步看一步，你却能走一步看三步，每次下棋十有八九都是你赢。”李晓西坦言，自己看棋思考不如陈为刚全面，往往不加思索只看下一步，而陈为刚会提前推演后续三步走法，棋艺自然更胜一筹。 通过机械制图课程，物理系学生对“实际存在”有了更深的认知：任何事物都要尊重客观现实，不能像文科班那样描绘理想中、梦幻般的诗词场景，二者有着截然不同的语境与意境。这也造就了物理系毕业生务实肯干、不搞花架子的作风，与部分文科毕业生重形式、轻实效的特点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学期的电学电路板学习，学校格外重视学生的实际操作能力。物理课上诸多定律与现象必须通过实验验证，因此李晓西到师专后，每天在实验室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除了完成老师要求的实验，他还会结合物理规律与实际情况，设计一些课本上没有的实验，进一步拓展实操能力。电学老师陈大成倡导有条件的学生自行购买配件，动手组装一台电视机，通过这一过程加深对电视机线路、各部件功能及装机、测试、调试流程的理解。当时一台14英寸黑白电视机售价约四百元，自行组装配件需二百六十多元，虽差价不大，却能极大锻炼动手能力。当晚熄灯前，李晓西和宿舍同学们便围绕组装电视机的事展开了讨论。 “王清杨，刚才陈老师提议咱们自行组装电视机，需要不少钱，你打算怎么办？”李晓西问宿舍老四、副班长王清杨，两人此刻关系最铁。 “我肯定要装一台！现在我们村子有黑白电视机的没几家，我家更是没有，装一台既能让家里人看电视，还能省点钱。”王清杨语气坚定。 “老大，你要不要装？”李晓西转向陈为刚。 “我要装！家里没钱，我就想办法借点。学会装电视，将来就能修电视，要是不当老师了，摆摊修电视也能谋生赚钱。”陈为刚这次下了决心。 “老二，你怎么打算？”王清杨问马有勋。 “我不装了，家里已经买了一台12英寸黑白电视机，家人凑合着看就行。”马有勋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也不装了，我爸已经买了14英寸黑白电视机，再组装太浪费钱。你们谁装，我来当下手，跟着学学手艺。”商小询急忙接话。 “我想装一台，主要是想搞懂里面的原理，自己动手实操才能弄明白电视机零部件的工作逻辑，就怕家里不给钱，这事就得泡汤。”桂建国有些担忧地说。 “老三，你呢？”陈为刚看向李晓西。 “我家里人一向节俭，我妈肯定不愿意花钱买电视，既要花大价钱，还费电费，她平时恨不得把一个钱掰成两半用。”李晓西笑着说起自家情况。 “那你不装了？太可惜了。”王清杨惋惜道。“要装！我给哥哥做做工作让他支持一下，再跟爸爸说学校要求必须装，就说装一台电视能让他们休息时看看，累了也能放松放松脑子。”李晓西说出自己的打算。“那你赶紧跟家里联系，陈老师说统一采购配件能便宜十几块钱呢。”陈为刚提醒道。宿舍组装电视的事就此初步敲定：陈为刚、李晓西、王清杨、桂建国四人组装，马有勋和商小询不装，老七卫大军已肄业离校——他因长期与对象厮混，缺课严重，连续四门功课不及格且补考未过，这学期初被学校劝退。敲定组装计划后，李晓西向哥哥和家里要了二百元，又从这学期家里给的二百元生活费中挤出八十元，全力投入电视机组装。他一来想学好电视机的原理与构造，二来也想借机给爸妈买台电视机——父亲李德厚最爱看秦腔戏，以往大多靠收音机听戏，如今能亲眼观看，也能满足父亲的心愿。为了组装成功，李晓西打算这学期不买新衣服，少吃肉菜，把钱都用在刀刃上。教电学的陈大成老师年过半百，对电视机原理了如指掌，他详细讲解道：“1990年主流是黑白电视机，也有少量彩色电视机，二者零件差异不大，组装流程围绕部件装配、调试等核心步骤展开。”具体如下：1. 核心零件：核心是负责显示画面的显像管；还有印刷线路板，上面焊接着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等近千只电子元件；关键部件包括控制选台的高频头、提供高压的高压包、处理声音的伴音块、调节电源的电源管和电源变压器，此外还有喇叭、天线、电源线、机壳、调阻等辅助零件。2. 组装流程：第一步先在印刷线路板上焊接各类电子元件，高频头等较大部件需手工装配，焊接后做加固处理；第二步装配外壳，将显像管装入机壳，再安装主线路板及辅助线路板，连接喇叭、天线等部件；第三步调试线路，校正选台、画面清晰度、亮度等参数；之后进行24小时通电老化测试，排查故障；最后完成消磁、抗震荡等品质检查，外观无破损即合格。老师统一采购的配件到货后，李晓西仔细清点，大小零件竟有两千多个。他按照要求，用万用表逐一检测核心元件，确认配件合格、电路通畅后，便开始筹备组装。五月伊始，物理系88级1班的电视机组装正式启动。全班35名同学中，26人购买了配件参与组装，李晓西宿舍的四人也在其中，马有勋和商小询主动帮忙打下手。同学们齐聚实验室，人人手持万用表、焊烙铁，从焊接电路板开始稳步推进。李晓西自备了焊烙铁、焊锡、砂纸等工具和配料，对照电路图，小心翼翼地焊接每一个电容、电阻、二极管和三极管。这块二十厘米左右的长方形电路板上，要焊接一千多个电子配件，焊锡用量必须精准——太多会导致相邻电子元件绝缘部分连通，太少则焊接不牢形成虚焊，造成电路不通，堪称十足的细活。五月中旬，陈为刚率先完成组装。通电调试后，电视机成功接收信号，经多次测试，图像清晰、噪音极小，与成品电视机别无二致。陈大成老师欣喜地宣布：“88级一班第一台电视机成功组装完成！”李晓西的电视机在四天后也顺利完工，检测时发现两处虚焊，补焊后电路通畅，测试调试结果显示，图像清晰、音视频效果良好。一周后，全班25台电视机陆续组装成功，仅徐小泰的电路板因故障报废，需重新采购焊接，其余均圆满完成。1990年，中国电子产品在大部分地区才刚刚起步，渭阳市却走在了全国前列。作为咸阳的骄傲，彩虹彩色显像管厂是当时亚洲最大的彩色显像管生产基地，产品远销国内外，声名远扬。与此同时，李晓西的哥哥李晓东在豳州中学屡创佳绩：所带班级连续多年语文成绩位居全校前列，著作《中国文化文体常识》出版发行后，引发青年教师学术学习热潮；他的高考阅卷经历也为考生提供了答卷典范。这学期，他被豳州市教育局提拔为豳州中学教导主任，肩负着推动学校教育教学再上台阶的重任，同时依旧兼任高三两个重点班的语文课，在教学之余统筹全校教育教学工作。李晓东的同学田雨诗在诗词创作上势头正劲，多篇作品在全国及省市级报刊杂志发表，其中《彩陶》一诗尤为出彩：东方一群孩子手抓皮肤色的黄土残阳似的红土夜色般的黑土蘸着苦味之汗甜味之乳愤怒之血屈辱之泪揉揉揉揉揉随着岁月模范的旋转这些揉泥的孩子都把自己揉成了陶器孔夫子一口长长的仙气吹旺了文明之火烧烧烧烧烧终于那些玩泥的孩子把自己烧成了彩陶孩子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也把自己烧成了彩陶目光都箍的圆圆的幽深如瓶鼓胀似罐裸露若盆东方真像一个烧制彩陶的作坊彩陶子孙的命运只有烧制自己打碎自己田雨诗的诗歌自带历史老师的厚重韵味，诉说着中华五千年的文明传承，其蕴含的历史厚重感值得细细品味。1990年北京亚运会即将开幕，这是中国首次举办区域性大型体育竞赛活动。全国人民热烈期盼、积极筹备，各地纷纷开展体育健身活动，全力整治城市市容市貌。长安省对饮食业环保要求大幅提高，李晓西的同学李小志在长安市经营的炒面馆面临关门困境——他的厨房仍使用蜂窝煤，不符合天然气或无烟煤的整改要求，成本上升让他难以维系，只好关闭门店返回高家镇孙村，计划在镇上开一家饭馆，同时响应家人安排准备相亲结婚。李晓西的另一位同学汪小群，妻子计丽丽即将临产，夫妻俩仍坚守在小学教育教学一线，计丽丽没有请假，挺着大肚子照常上课。他们早已给未出生的孩子取好了乳名——“盼盼”，取自亚运会吉祥物大熊猫的名字，满含对这场盛会的热切期盼。豳塬大地的人们，也都在翘首以盼这场伟大的体育盛事，空气中弥漫着激动与憧憬，处处洋溢着迎接亚运的浓厚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