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故事】资本

南亭思语

我曾是个老烟民。抽了近四十年。

四十年。一个人的半生。从青涩抽到两鬓飞霜，从意气风发抽到暮色沉沉。烟一直“陪”着我，说“陪”是好听的，其实是缠。一条甩不掉的蛇，盘在指间，游在肺腑，夜夜吐着信子。

其间也戒过，不知多少次。多到自己记不清，后来便羞于说“戒”了，这个字太郑重，太决绝，像一把刀，而我拿不起来。于是戏称为“歇业”。年轻时在乡镇，抽烟抽得凶。为了同基层“打成一片”，陪着那些乡村干部，再劣质的烟也要叭上几口，仿佛那呛人的烟雾里，藏着某种叫“自己人”的东西。后来回城，环境换了，很多同龄人不抽烟，孤独便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又一根一根地把烟点回去。

反反复复。

抽的是烟，解的是愁，缓的是压，陪的是寂寞。

慢慢才明白，那一寸一寸烧尽的，不是烟，是命。

直到那一天。

医院检查报告出来：肺大泡、肺气肿，特别是还有8.41 X7.31mm的肺结节。医生没有疾言厉色，只是看着片子，淡淡地说了一句，那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该戒烟了！你哪还有抽烟的资本呢？”

这句话比任何呵斥都重。像一记闷棍，不响，却打得人弯下腰去。

资本？我哪里还有资本。抽了四十年，把肺抽成了破旧的风箱，呼哧带喘，四处漏风；把健康抽成了负数，倒欠着身体的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不是我在抽烟，是烟在抽我，抽走我的气力，抽走我的底气，再抽下去，就该抽走我的余生了。

我也时常想：父辈们都不抽烟，我怎么就沾上了这嗜好呢？

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有些事本就无解。就像那条蛇，不知何时游过来的，等发现时，已经缠得太久。

于是便下决心戒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发朋友圈宣告。只是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几个字，轻轻的，像落下一粒种子：

不能再抽了。

戒断反应还是很强烈。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焦躁，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去，留下一个空洞，拿什么都填不满。手空了，嘴里淡了，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灰蒙蒙的天上飘，飘着飘着就不知去了哪里。夜里翻来覆去，身体在抗议，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我不知道买了多少含片，走了多少路，才勉强把那阵躁气压下去。

但我挺过来了。

如今戒烟已经四年了，回头再看戒烟这件事，说到底不是和烟瘾的战争，而是一个人跟自己的角力。没有对手，没有裁判，甚至没有观众。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场地上，跟那个想抽烟的自己，一拳一拳地打。

你赢了。不是赢了一支烟，而是赢了自己的软弱。你证明了欲望是可以被驯服的，它不是永远骑在你脖子上发号施令的那个主人。这种感觉，比抽任何一支烟都畅快，那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底气。

常听人说，能把烟戒掉的人，没什么事是做不成的。这话或许有些绝对，但道理不虚。我这个人，对人对事都太执着，认准了的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而戒烟这件事，没有观众，没有奖惩，没有人在旁边盯着你，你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选择了自律，在没有人要求的时候选择了坚持，在没有人鼓励的时候选择了对自己负责。

这样的人，扛得住痛苦，抵得住诱惑，守得住初心，对得起自己。

我至今记得医生那句话：“你还有抽烟的资本吗？”

没有了。

但换来了另一种资本，一个不再被欲望牵着走的自己。

这个资本，比什么都值钱。

去年我写过一篇《什么时候戒烟都不迟》，引起过一些朋友的共鸣。今天又写下这些文字，也只是想告诫大家：香烟百害而无一利，还是早点戒的好。不要等到医生说“你抓紧时间抽吧”，那时已经“恨晚”了。

我敬佩那些成功戒了烟的人。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他们都值得一份敬意。

不是因为他们戒掉的是一缕烟，而是因为他们用一次沉默的胜利，证明了一件事：



人可以战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