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常蹲在河边那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板上洗东西,水清得能照见云影,鸭子划开涟漪,慢悠悠游过去,像在替人试水凉不凉。手里的红盆盛着清水,刷子一下一下蹭着盆沿,动作不急,心也不急。</p>
<p class="ql-block">有人路过,见我洗得认真,便说:“您这把年纪还这么操心,衣服、碗筷、孙子的校服……样样不落手。”我笑笑,没接话。水从指缝流走,比话还快。</p>
<p class="ql-block">其实哪是操心呢?不过是顺手的事。手伸进水里,凉意一激,人反倒清醒了——原来最费神的,从来不是洗东西,而是洗别人的命:想把丈夫的脾气搓软些,想把孩子的路熨平些,想把父母的固执漂白些……越洗越皱,越搓越硬,最后盆没洗亮,自己倒累出了白发。</p>
<p class="ql-block">河水从不拦着谁往下游跑,也不替芦苇决定该弯还是该挺。它只管流,流得自在,流得本分。我蹲在这儿,看鸭子自己觅食、自己凫水、自己归巢,从没见哪只鸭子被谁攥着翅膀教怎么游。</p>
<p class="ql-block">人老了,才慢慢懂:爱不是手把手,是松开手后,还守在岸上,看ta跌进水里,不跳下去捞,只轻轻说一句:“水凉,慢些游。”</p>
<p class="ql-block">这话出口,是提醒,不是指令;是牵挂,不是缰绳。</p>
<p class="ql-block">若ta偏要扎猛子,那就由ta扎。淤泥底下也许有虾,呛水之后才学会换气。我守着我的盆,刷我的刷子,洗我手边这一方清水——它不宽,但够我照见自己;它不深,但足以映出天光云影。</p>
<p class="ql-block">少操心别人,不是冷,是把热乎劲儿收回来,煨着自己这盏灯。灯亮了,照得见路,也照得见别人来时的脚印;灯暗了,连自己影子都找不着,还谈什么为谁掌灯?</p>
<p class="ql-block">所以啊,我依旧蹲在这儿,洗我的盆,看我的鸭,听风过树梢。不替谁着急,不替谁拿主意,也不替谁活这一生。</p>
<p class="ql-block">命是自己的,路是自己的,摔跟头也是自己的——我连自己的命都还没活明白,哪有余力,去替别人写剧本?</p>
<p class="ql-block">水声潺潺,鸭鸣悠悠。我起身拧干抹布,拍拍膝盖上的水渍,忽然觉得:这一生最轻的活法,就是——手洗自己的盆,心守自己的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