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祯旺

漠漠水田飞白鹭

　 青田的祯旺乡，我去过多次。

祯旺，地处景宁、莲都、青田三地交汇的祯旺，自古便是往来要冲。祯旺港曾是旧时水陆要道，商贩往来、竹筏穿梭，见证了一方水土的兴旺。丽水市区出发，驱车约四十分钟，便可到达。

这片藏在青山绿水间的土地，于我而言，早已不是一处陌生的风景。这里有我大学同学吴立南的故土，也是老同事阿莲的家乡，几番往来，我与祯旺结下了不解之缘。

曾在春夏秋时节赴阿莲和吴立南家做过客，体味过这里的日常烟火；这个春日，又因吴立南新书《在丽水》分享会与祯旺文学基地揭牌仪式，再度踏入这片山水，细细品读它的风情。

算来，春、夏、秋三季的祯旺我都亲历过，唯有冬日尚未涉足，却也在心中勾勒过它银装素裹的模样。三季祯旺，各有韵味，皆动人心。

祯旺的春天，万物都在蓬勃生长。山上的树，地里的草，田里的油菜和紫云英，全都卯足了劲儿赛跑。

竹林里的笋芽儿顶得圆鼓鼓的，凝神细听，仿佛能听见它们簌簌舒展、褪去外衣的声响。

悬崖上苍苔碧绿斑斑驳驳，一簇簇紫色的杜鹃肆意绽放。远远望去，简直就是一幅自然天成的油画。

祯旺的大白鹅最是活跃外向，或引吭高歌，或展翅飞奔，悠闲自在。见到游人过来，还会伸长脖颈贴着地面追着嘎嘎叫个不停，吓得游人飞奔而去。即便再优雅的游客，此时也会狂奔起来。主人家闻声，赶紧拿起长竹鞭，一边呵斥着大鹅，一边连连对游人说：“对不起，对不起！”鹅群好像听懂了主人的话，依旧伸着脖子，嘎嘎大叫，贴着地面，缓缓转身，走向溪滩。

这满目的鲜活生动的春意，何似在人间。

我本是夏天极怕蚊虫的人，可奇妙的是，夏日在祯旺，却从未被蚊子叮咬过。就连餐桌上的菜肴，也不见苍蝇扰食，处处干净清爽，让人心里格外舒坦。

这方水土干净得犯了规，简直像是被上帝亲手洗过的一块翡翠、一方碧玉，清澈透亮，一尘不染。

这个时节，即便是带了泳衣，也最好选在正午时分下水。因为河水实在清澈，水温又偏低，只有在正午烈日的照耀下，置身这活泼又清亮的水里，静静泡上半个小时，便是格外惬意的享受。

要是你能够静下来，在水里一动不动，不一会儿，小鱼就会游到你的腿边、脚边亲密接触，甚至会轻轻地啄你的脚趾、手臂。

我轻轻合拢双手，一条不到两厘米长的小石斑鱼便在手心钻来钻去，黑白分明的条纹，黑得似墨，白泛银光，活泼可爱。我不忍打扰，细声道：“你是主人，我是客人，哪有打扰主人的道理？”又轻轻张开手掌，它便自在地在我身边游弋，仿佛一点也不怕人，野趣十足。

秋季到阿莲家时，正逢番薯磨粉、晒丝的丰收时节。

一家人围忙劳作，热闹而欢喜。

他们浸薯、磨浆用的，全是门前祯旺港的溪水——水源自高山，清冽无杂，如同天然矿泉水，令人羡慕又赞叹。

家家户户门前晒着番薯片、番薯丝与细腻的薯粉，我亲眼见阿莲家用大木桶磨薯，一担担溪水哗哗倒入桶中，冲撞着雪白的薯丝。慢慢搅磨之下，薯浆乳白如乳汁，晶莹透亮，纯净得让人心生欢喜。

祯旺的物产，也带着山水独有的清甜。我家灶台四季的番薯粉、地瓜粉丝，皆来自这片净土。寻常蔬果因水土洁净，自带本真鲜甜。

最难忘的，是阿莲家热气腾腾的家宴。

土鸡，是山间自由奔跑、能飞于树枝的，肉质紧实，汤鲜味醇。席间，阿莲说：“我们村里人家想要吃鸡，得趁夜里鸡归圈后才能捉的，白天是捉不到的，他们的飞行能力太强了，经常飞上树枝”。

溪鱼现捕现煎，简单调味便鲜香扑鼻；腌笃鲜用后山新笋，脆嫩清甜；豆腐娘以新毛豆现磨，配清爽萝卜丝，温润回甘。

一桌菜肴无繁复佐料，样样取自山间田野，满是地道农家味，一口下去，尽是外婆家的安心与温暖。即便是做菜用的料酒，也是山泉水酿的，鲜红、醇香，后劲足，容易上头。

说起溪鱼现捕现煎，最让人难忘的还是阿莲家后门。这里紧邻祯旺港，溪水清冽见底。家人常在傍晚，在支流小沟里布下竹篓，次日清晨便有几尾石斑鱼入篓。他们只留下够吃的烹煮成鲜，余下小鱼，都会轻轻放回溪中。

有同事不解，问起缘故，家人只淡然一笑：“都抓了，河里就没鱼了。”又有同事见当日大石斑鱼格外多，远远不止一盘菜，笑说何不多捕些换钱，他们依旧坦然：“够吃就好，大的也得放，都捞光，子孙以后吃什么？”一句句朴素话语，藏着祯旺人最本真的善良与智慧——懂取舍，知敬畏，不贪一时之利，只护长久山河。

在祯旺，我从未见过身形臃肿大腹便便的老人，所见长者皆身姿清健、精神矍铄。

吴立南九十五岁的母亲，依旧舞步轻快；阿莲九十八岁的奶奶，既能追着曾孙嬉闹，也常提篮溪边，静看游鱼来去，安然自在；村里有一位一百零一岁的老人，还能自己洗衣服。

这方水土的温润与节制，正是它成为长寿之乡、康养之地的真正密码。

到了祯旺乡，不能不去的一个地方，那就是吴畲，这里曾是红军战斗过的红色热土，1934年那面布满弹孔的红旗就陈列在吴畲红军馆内，无声诉说着革命年代的坚守与热血，让这片山水多了一份庄严。

如今的吴畲，古朴与现代恰到好处地相融。这里不仅有红色底蕴，还建起了城市书房，山间也架起了天空幕布，草地上支着温馨的帐篷，更有一间治愈人心的咖啡屋。

青田本是侨乡，咖啡文化浓厚，咖啡屋随处可见，而祯旺无奢的咖啡，香气格外浓郁。我本是一个不常喝咖啡的人，可到了这里，终究抵挡不住那股浓香的诱惑，也点上一杯。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山云卷云舒，轻轻呷上一口，那份心境熨帖，无与伦比。尤其贴心的是，咖啡屋里备着扫码充电宝，在山野间也能随时为手机续电，给人带来满满的踏实与安全感。

书香与烟火相伴，山野与便利共存，让这片土地既有诗意，又有温度。

我曾在吴畲村悬崖边的无奢山居小住一夜。推窗即是万亩竹海，风过林梢，青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清晨可观云海日出，金光漫过群山；白日可走悬崖边的栈道，将青山云海拥入怀中；夜晚枕着山风入眠，夹着虫鸣，繁星满天，万籁俱寂，身心都被涤荡得通透舒坦。

青山为伴，绿水为邻，食有鲜味，居有安宁，人心敦厚。在祯旺，晨起听溪，夜望星辰，三餐有味，四季安然，这般日子，自在胜过神仙。

难怪，有人说：祯山，祯水，祯旺，祯美。

看着眼前鹅群欢快嬉闹，我细数祯旺春夏秋冬，竟唯独缺席了冬，只待一场白雪覆山，再赴一场冬日之约。

我又开始期待祯旺的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