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貂侠吕 第二十二回

寒江钓叟

第二十二回 凌云宴

建安十二年冬，许昌大雪。

貂蝉居宣文坊，已五百日矣。

自八月求见荀彧，得“不阻”之诺，她便再未出门。每日晨起，读皖城来信，侍弄园中蒟蒻，教青儿识字，与吴普论药性。日子静如深潭，不起波澜。

然她知道，这静，是暴雪前的静。

十月廿三，顾长风自城外归，带回一信。信无署名，只画一枚缺角玉玦，这是荀攸的暗记。

展开，只八字：

“丞相病愈，不日南巡。”

貂蝉阖目良久。

曹操病三月，司马懿侍疾三月。今病愈，司马懿必随之还朝。彼西征所携玄铁匣、陇西所筑京观、七年之期的厌胜续术，皆将随此“南巡”二字，浮出水面。

她轻声问：“荀军师可言‘南巡’何意？”

顾长风摇头：“彼亦不知。只言丞相于病中频召司马懿密议，榻前屏退左右，无人闻其详。”

貂蝉不语，目视窗外。

雪落无声。

十一月初九，许昌震动。

曹操自邺城还，于城西新筑之凌云阁召集文武，大宴群臣。此阁高九丈，临水而建，雕梁画栋，为许昌近日第一胜景。曹操自西征凯旋，欲以此宴昭告天下：魏公无恙，曹氏如日中天。

宣文坊亦得请柬。

柬上措辞客气，然落款处，有司马懿亲笔小字一行：

“久闻夫人高义，愿于阁上得瞻风采。”

顾长风按剑：“夫人，此宴必是鸿门。”

貂蝉持柬，沉吟良久。

她想起昔日铜雀台基之上曹操那句“孤闻你善舞”，想起宫门司马懿那句“许昌风沙大”，想起荀彧那夜的白发与泪光。

五百日了。

她避了五百日，等了五百日。

今日，她要去看看，这“南巡”二字，究竟是何局。

“备车。”

十一月初十，辰时。

貂蝉车驾出宣文坊，往凌云阁。

阁前广场，锦棚百座，文武群臣依次列坐。正中高台，曹操凭几而坐，头戴嵌宝金冠，身穿绿锦罗袍，玉带珠履，威仪赫赫。

貂蝉登阁时，满座目光如箭射来。

她不避不闪，徐徐行至女宾席次，落座。

顾长风按剑立于身后三步，青釭、秋水双剑悬于腰侧。

曹操远远望见，大笑：

“吕夫人至矣！孤这凌云阁，今日方算真正开宴。”

满座陪笑。

貂蝉欠身：“丞相过誉。妾身一介女流，何德何能，敢当此语。”

曹操不答，只举盏向群臣：

“今日之宴，一为西征凯旋，二为凌云阁成。武将可较骑射，文官可赋诗章——有能者，孤不吝重赏！”

群臣欢呼。

酒过三巡，文官席上，有人起身。

乃大鸿胪丞裴潜。

他执盏至貂蝉席前，笑吟吟道：

“久闻吕夫人乃王司徒义女，幼习歌舞，长于音律。今日盛会，何不献一曲，以助雅兴？”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这是当众羞辱。

“歌舞”二字，刺的是貂蝉出身；司徒府旧事，揭的是二十年前连环计的血腥。

阿鸢在侧，气得浑身发抖。貂蝉按住她手，缓缓起身。

她不看裴潜，只目视曹操：

“丞相欲闻妾身歌舞否？”

曹操微笑：“夫人愿舞，孤求之不得。”

貂蝉亦微笑：

“然妾身有一事，欲先请教丞相。”

“请讲。”

“昔年王司徒命妾身舞于凤仪亭，一舞而董卓死，再舞而长安乱。妾身此舞，葬送的是汉室逆臣，还是汉室气运——丞相以为如何？”

曹操笑容微滞。

满座文官，面面相觑。

貂蝉续道：

“董卓者，天下共诛之贼。妾身一舞，助王司徒除国贼，天下称快。今丞相欲妾身再舞，敢问丞相，妾身当为谁而舞？”

“为丞相贺西征凯旋耶？抑或……”

她目视裴潜，一字一顿：

“为裴寺丞一人之私耶？”

裴潜面皮紫涨，张口结舌。

文官席中，一人忽抚掌大笑：

“好！好一张利口！”

众人视之，乃丞相府主簿杨修。

他起身，执盏至貂蝉席前，拱手道：

“夫人之言，字字见血。裴寺丞自取其辱，修敬夫人一杯，赔罪。”

貂蝉举盏，一饮而尽。

杨修却不退，只压低声音道：

“夫人，修有一言相告——今日之局，不在文，在武。”

“顾先生双剑之名，已传许昌。”

“有人……欲试之。”

言罢，长揖而退。

貂蝉目送他背影，掌中残片虽已赠诸葛亮，然掌心仍隐隐沁凉。

杨修示警，是善意，还是司马懿的又一步棋？

她未及细思，武将席上，已有人起身。

起身者，乃曹仁部将牛金。

他大步至台前，抱拳道：

“丞相，末将久闻吕夫人麾下顾先生，双剑无敌，江湖传名。今日盛会，何不请顾先生下场，与我等切磋一二？”

曹操目视貂蝉：

“夫人意下如何？”

貂蝉未及答，顾长风已自她身后转出。

他按剑至台前，抱拳道：

“某顾长风，江湖草莽，不敢与诸将军争锋。然牛将军既邀，某愿奉陪，不知如何比法？”

牛金大笑：

“好！痛快！”

他环视武将席，朗声道：

“丞相有令，武将较射，夺锦袍者胜。我等方才已比过一轮，徐公明夺魁。然那是曹营兄弟内斗，不足为奇。”

“今日顾先生既来，便以此锦袍为注。顾先生若能胜得一场，此袍便归先生；若不能胜……”

他咧嘴一笑：

“便请先生饮尽此坛酒，认个输，如何？”

武将席上，一片哄笑。

顾长风不动声色：

“如何比法？”

牛金道：

“三场。骑射、步战、暗器。先生可选曹营任何一人为对手，三局两胜。”

“若先生连胜两场，第三场不必比。”

他顿了顿，目露狡黠：

“然先生若输一场，便须换人再战——曹营猛将如云，先生可要掂量掂量。”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车轮战。

貂蝉起身，欲言。顾长风却已抱拳：

“某应了。”

顾长风下场时，曹营武将已备好战马。

对手，是方才锦袍夺魁的徐晃。

徐晃字公明，曹营名将，箭术精绝。方才他以一箭射断柳条、锦袍坠地而夺魁，满营无人不服。

二人并马立于百步之外。

箭垛立于台前，红心宛然。

曹操传令：

“一箭定胜负。中红心者胜，不中者负。若皆中，则再射一轮。”

鼓声三通。

徐晃一马当先，纵骑而出。马至半途，他翻身背射，一箭正中红心！

满营喝彩。

顾长风策马出阵。

他箭术本非所长，江湖行走，惯用的是剑。然此刻骑在马上，弓在手中，箭在弦上，他深吸一口气，屏息、瞄准、放箭！

箭去如流星。

“笃”的一声，箭中红心——然偏了一分，未及正中央。

徐晃射中红心正中央。

顾长风，中红心偏侧。

士兵高唱：

“第一场，徐将军胜！”

满营欢呼。

顾长风勒马而回，神色如常。貂蝉见他右臂微颤，那是方才用力过猛，旧伤牵动。

她心中一紧。

对手换人。

牛金亲自下场，手持一柄开山大斧。顾长风持秋水剑，立于场中。

这一场，不限回合，一方认输或倒地为止。

鼓声再起。

牛金大斧劈来，势如雷霆。顾长风侧身避过，剑走偏锋，刺其肋下。牛金回斧格挡，剑斧相交，火星四溅。

十回合，不分胜负。

二十回合，顾长风渐占上风。他剑法轻灵，专攻牛金斧法空隙。牛金力大，然转动稍钝，被顾长风逼得连退三步。

三十回合，顾长风一剑虚晃，引得牛金挥斧格挡，他顺势抢入中门，剑尖抵住牛金咽喉！

满营惊呼。

牛金僵立当场。

顾长风收剑，抱拳：

“承让。”

士兵高唱：

“第二场，顾先生胜！”

一胜一负。

决胜局。

对手再换。

许褚。

虎痴许褚，曹营第一猛将，力能扛鼎，然暗器非其所长。顾长风本以为此局可胜，然许褚下场时，手中所持，非刀非斧，是一张弓。

弓无箭。

顾长风心中一凛。

曹操在台上大笑：

“仲康此局，不射箭，射豆！”

众人定睛看去，才见许褚弓弦上，搭的不是箭，是一枚黄豆！

十丈之外，立一木牌，牌上悬铜钱十枚，钱孔如豆。

曹操传令：

“一炷香内，射落铜钱多者胜。钱落则止，不许拾起重射。”

顾长风倒吸一口凉气。

射箭，他尚可勉力为之；射豆，他从未练过。

许褚却已开弓。

“嗖”的一声，豆去如流星，铜钱应声而落！

满营喝彩。

许褚一豆一豆射去，连落七钱。第八钱时，他手法稍偏，豆从钱孔擦过，未落。

轮至顾长风。

他拈起一粒黄豆，搭于弓弦。此弓非他惯用之器，弦力刚猛，稍有不慎，豆便偏飞。

他深吸一口气，放！

豆去，中钱！然力道过猛，钱虽落，豆亦碎。

士兵高唱：

“此豆碎，不计！”

满营哄笑。

顾长风不理会，拈第二粒。再放，再中，力道仍猛，钱落豆碎。

第三粒、第四粒、第五粒——连中五钱，连碎五豆。

第六粒，他手法稍敛，豆从钱孔穿过，未中。

一炷香尽。

许褚落七钱，顾长风落五钱——五钱皆碎，按规则，不计。

裁判高唱：

“第三场，许仲康胜！三局两胜，顾先生负！”

满营欢呼。

顾长风收弓，神色如常。然貂蝉见他右臂颤抖不止，虎口隐隐渗血，那是弓弦反震，旧伤迸裂。

她起身，欲往。

顾长风却已大步回席，于她身后站定，低声道：

“夫人，某……输了。”

貂蝉不回头，只轻声道：

“先生无伤否？”

“无伤。”

貂蝉沉默片刻：

“先生可知，今日这一局，本就不是让先生赢的？”

顾长风一怔。

“曹操欲试先生深浅，司马懿欲观先生虚实。先生若胜，他们便知先生真不可敌；先生若负……”

“他们便知先生不过如此。”

“今日先生一胜一负一险，正是恰到好处。”

顾长风垂首。

他忽然明白，夫人方才一直端坐不动，不是不忧，是在等。

等他输。

输得恰到好处。

宴罢，貂蝉车驾归宣文坊。

行至半途，一骑追至。

杨修。

他于车窗外拱手，低声道：

“夫人，修有一言相赠。”

貂蝉揭帘。

“今日之局，非丞相本意，乃司马长史所设。”

“彼欲试顾先生深浅，亦欲观夫人应对。”

“夫人不动声色，顾先生一胜一负，此局，司马长史未能尽窥虚实。”

“然彼必有后手。”

“夫人……保重。”

言罢，策马而去。

貂蝉目送他背影没入暮色，良久不语。

顾长风策马于侧，轻声道：

“夫人，杨修屡次示警，是善意，还是陷阱？”

貂蝉缓缓道：

“杨德祖，锋芒太露。”

“他今日示警，明日司马懿便知他示警。”

“此人……命不久矣。”

顾长风凛然。

车辇辘辘，驶入渐浓的夜色。

凌云阁中，灯火未熄。曹操凭栏远眺，身后立着司马懿。

曹操道：

“仲达，今日之局，观出何物？”

司马懿微笑：

“顾长风剑术精绝，然骑射、暗器皆非所长。此人可为护卫，不可为刺客。”

“貂蝉不动声色，然五百日幽居，不改其志。此人……不可轻动。”

曹操沉吟：

“那便如何？”

司马懿目视远方：

“等。”

“等她自乱。”

“等她念夫、念子、念乡。念到极致，必有破绽。”

“臣等得起。”

建安十二年十一月十五，宣文坊得皖城急报。

吕布手书，只一行：

“安儿定儿日夕唤娘。雪落皖城，某独立城头北望。”

貂蝉持信，立于廊下。

雪落无声，积她肩头，覆她鬓边。

顾长风按剑立于身后，不言不动。

良久，她轻声道：

“顾先生，妾身离家五百三十七日。”

“安儿六岁，定儿三岁。”

“将军的信，妾身每封读七遍。”

“不敢多读，怕读旧了。”

顾长风垂首。

他不知如何作答。

貂蝉亦不需他答。

她只望着北天，望着雪幕深处那个她看不见的方向。

那里，有她的城，她的人，她的归处。

“待雪融时。”

她喃喃。

雪愈大，风愈寒。

许昌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