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窝记忆

静云任军平

<p class="ql-block">窑窝</p><p class="ql-block">记忆里最先有的,是那些小窑窝。</p><p class="ql-block">在老屋院墙根底下,土坯墙被雨水冲刷出许多小小的孔洞。我们那群孩子,每人认领一个,算是自己的“家”。那时候捉蚂蚱,碧绿的,在草窠里一蹦老高,费好大劲才扣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捧到墙根,找自己那个小窑窝,把蚂蚱塞进去,再堵上块碎玻璃,算是给它安了个窝。现在想想,那窑窝不过拳头大,塞进只蚂蚱,怕是憋屈得很。可那时偏觉得那是顶好的去处,遮风挡雨,又暖和。蚂蚱在里面待不了多久就死了,我们便再捉一只。大人们见了只是笑,说我们造孽。</p><p class="ql-block">再大些,会放牛了。暑假里,几个伙伴把牛赶到沟里,任它们吃草,我们便找一处土崖,拿镰刀挖窑窑。那是真正的工程了。选土质硬的地方,先用镰刀画个圈,然后一点一点往里掏。土腥气混着青草味,热烘烘的。掏出来的土用衣襟兜着,倒在外头。挖上半天,能容下一个人蜷着身子钻进去。有时挖着挖着,两家的窑就挖通了,便哈哈大笑,算是串了门。</p><p class="ql-block">下雨天,这窑窑就是顶好的去处了。外头雨哗哗地下,我们挤在里头,听雨水打在头顶的土上,闷闷的,像隔了层什么。窑里有一股子土腥味,潮潮的,但不讨厌。有时天晴了,外头太阳毒得很,我们也钻进去,里头凉丝丝的,比家里还舒服。蜷在里头,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就那么待着,觉得天地间再没有比这更自在的地方了。</p><p class="ql-block">后来,饲养室成了我们的乐园。</p><p class="ql-block">生产队那排饲养室,土墙上熏得黑黢黢的,里头拴着七八头牛。那股味道,现在想起来都冲鼻子——牛粪、牛尿、草料,还有老牛皮毛里渗出的那股子膻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可那时候,我们一点都不觉得难闻。放了学,书包一扔就往饲养室跑。老饲养员歪在炕上打盹,我们就在地上“刮成捣”——拿废纸叠的三角、四角,在地上扇得啪啪响。有时候打扑克,争上游,输了的钻桌子。最热闹的是举重,没有杠铃,就举牛轭,举石锁,看谁举得多。</p><p class="ql-block">饲养员有个木匠箱子,里头有锯子、刨子、凿子,我们便偷着拿来做玩具。做木头手枪,做红缨枪头子,做得歪歪扭扭的,也觉得了不起。晚上,几个小伙子挤在饲养员那盘小炕上,翻身都难,一翻身就碰到旁边的人。炕烧得热,牛在槽头嚼草,哗啦哗啦的,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半夜醒来,听见牛打响鼻,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叫,觉得日子又慢又踏实。</p><p class="ql-block">成家以后,日子就不同了。</p><p class="ql-block">分家时分到一孔窑,窄窄的,粮食打下来堆在窑里,过个人都费劲。没有厨房,就在窑里做饭。夏天,灶火一点,窑里就成了蒸笼。更要命的是那盘炕,连着灶火,冬天倒好,夏天简直不能睡。炕席都是烫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外头有人乘凉说话,心里酸酸的。</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最羡慕别人家的大窑。进去豁亮亮的,粮食垛在一边,农具挂在墙上,中间还有地方摆张八仙桌。厨房另是一孔窑,干干净净的,案板擦得发白。媳妇从人家窑里回来,半天不说话。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p><p class="ql-block">后来到了城里。</p><p class="ql-block">头一回进楼房,看人家灯火辉煌的,暖气管子摸上去烫手,厨房里一拧水龙头就有水。我站在阳台上看外头,喃喃地说,啥时候这里头有咱一间屋,那可就享福了。</p><p class="ql-block">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想住楼房。</p><p class="ql-block">后来真就买了。和媳妇省吃俭用多少年,付了首付,又还了好多年贷款。房产证拿到手那天,媳妇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了。我们去看了房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媳妇说,这是咱的家了。</p><p class="ql-block">可那时候,我们在外头打工,房子租出去了。租了好多年,有时跟租客打电话,竟想不起是几号楼几单元。媳妇笑我,自己家的门牌号都记不住。</p><p class="ql-block">后来,终于住进来了。楼房里确实好,冬天不冷,夏天有空调。可住着住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对门住了三年,不知道人家姓什么。楼上楼下,碰见了点点头,连话都不多说。有一回我在电梯里跟人说起老家的话,那人看我一眼,没搭腔。</p><p class="ql-block">想老家了。想那些土崖上的窑窑,想饲养室那股牛粪味,想晚上牛嚼草的声音。有一年回去,老饲养室塌了,只剩一截土墙,荒草长得多高。老饲养员早没了。当年的伙伴们,有的头发都白了。我们站在那截墙跟前,谁也不说话。</p><p class="ql-block">老家现在也住窑洞,不过都装修过了,瓷砖贴面,铝合金门窗。厨房另起一间,贴上白瓷砖,干净是干净了,可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p><p class="ql-block">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就是从一个小窑窝挪到另一个小窑窝。小时候墙根那个,装蚂蚱;后来土崖上那个,装自己;再后来,装一家人的日子。城里的楼房,何尝不是个窑窝呢?只是这个窑窝,闻不见土腥气,听不见牛嚼草,也找不到蜷在里头那种踏实的感觉了。</p><p class="ql-block">夜里睡不着,想起小时候掏的那个小窑窝。那只蚂蚱,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