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9烟雨桃花记<div>美篇号:4875132<br><div>摄影:陈洪安</div><div>文字:陈洪安<br><div> 外面烟雨蒙蒙,我站在窗后。窗玻璃薄薄地蒙着一层尘,像是岁月呵出的、怎么也擦不净的一口气。目光便穿过这层迷离的纱,跌进那一片纵横交错的枝桠里去了。那是桃树的枝,瘦骨嶙峋的,带着北方早春特有的、未褪尽的凛冽线条,硬生生地分割着灰白的天。然而,就在这铁画银钩般的线条上,竟爆出了那样不讲理的、成簇成团的粉。是花苞,密密匝匝,鼓胀着,憋着一股子要挣破什么的劲儿;悄然微微张开了口,吐出里头更浅一些、近乎月白的蕊心。那粉是柔和的,且怯生生的,却又因为聚集得太多,显出了一种蓬蓬勃勃的、近乎喧哗的生命力。它们就那样缀在光秃秃的枝上,像寒夜里误坠的星子,又像一树凝固了的、甜美的梦。<br> 我的记忆,便也跟着这花苞,鼓胀起来。童年的院落里,也有一株这样的桃树。树干粗粝,我小小的手掌贴上去,能感到树皮嶙峋的沟壑,像大地无声的皱纹。那时看花,是仰着头的。满树云霞,蜂蝶嗡嗡地闹着,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甜的、微醺的香,那便是春天全部的气味了.....。<br> 正想着,一点灵动的褐影,倏地掠过眼前,稳稳地落在一根横斜的细枝上。是只麻雀。它那么小,灰褐的羽毛几乎要与枝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黑豆似的眼,机警地转动着。它侧着头,打量着近在咫尺的一簇花苞,仿佛在掂量一件稀罕的玩意儿。然后,它跳近两步,那颤巍巍的细枝便也跟着晃,抖落几星看不见的尘埃。它伸出尖细的喙,竟不是去啄,而是极轻巧地、近乎温柔地,碰了碰一个饱满的粉苞。是在试探那柔软的质地么?抑或,它以为那是某种新奇的、可以入口的浆果?它偏着头,黑眼珠里闪着天真的、懵懂的光。这只莽撞又天真的“食客”,与娇嫩的花苞,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毁灭与生机,懵懂与绽放,粗粝与柔美,竟在这一啄一碰间,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动人的和谐。<br> 我的心,忽然被这景象熨帖得无比温柔。这麻雀,大约也同我一样,是这年年花事的“旧相识”罢。只是它不懂何为伤春,何为怀旧,它的世界简单直接,只有当下可触的枝头、可啄的苞蕾与可栖的暖阳。它年复一年地来,桃花年复一年地盛开,我们各自遵循着血脉里古老的节律,在这同一片天空下,度过各自的、渺小而确切的生涯。它的登枝,不是为了印证我的乡愁,它的啄食,也无关风雅。它只是活着,热烈地,专注地,活在每一个扑面而来的春天里。它的存在本身,是对“年年岁岁花相似”最质朴、最有力的注脚——生命便是在这看似重复的轮回里,完成了其最庄严的传递。<br> 我的目光从麻雀身上移开,再次游走于那一片粉雾之中,烟雨蒙蒙。背景里,那栋楼的灰白轮廓、下方石板路模糊的纹理,都退得更远了,淡成了一片写意的氤氲。唯有这满枝的桃花,这灵动的一点褐影,是清晰的,是此刻全部的、鲜活的真实。我仿佛不再是一个隔窗遥望的局外人,我的魂灵已悄然出窍,栖在了那最高的一根枝头。我也成了一只麻雀,用喙去感受花苞清晨凝结的微凉露水,用羽翼去丈量春风确切的温度。我记不起童年桃树下具体的对话,暖洋洋的饱胀感,那混合着泥土、花香与阳光气息的“春天的味道”,却穿越几十年的光阴,与此刻窗前的气息,严丝合缝地重叠了。<br> 桃花无言,年复一年地开谢。麻雀无心,且岁岁如期地登枝。而我,在这年年的开谢与登临之间,被一些东西默默哺育着,悄然长大了。那哺育我的,不是花瓣,也不是果实,而是这“开”与“来”本身所构成的、永恒流动的韵律,是生命在面对时间那浩大而沉默的循环时,所持有的那份坦然与殷勤。<br>窗外,那只麻雀似乎终于确认了这粉色的“果实”并非佳肴,它轻盈地一跃,投入更广阔的灰白之中,不见了。枝头微微地颤着,那被它轻啄过的花苞,在风里轻轻地点了点头,依旧鼓胀着,朝向那即将洒落的、更暖的春光。<br>我静静地站着,知道不久之后,这满树的矜持都将化作一场盛大的、纷扬的雪。而我和那麻雀,大约都会在另一年的此刻,以另一种心情,再次回到这枝头。</div></div></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