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历史教学和研究的“三个基本”的问题》

加木

《关于历史教学和研究的“三个基本”的问题》

翦伯赞（遗作）

本文是根据翦伯赞同志1963年3月29日在广西师范学院所做报告的录音整理的，由《广西师范学院学报》供稿，原题为《关于历史教学和研究的几个问题》。全文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讲历史教学和研究的"三个基本"，即基本理论、基本知识和基本技能；第二部分讲了三个问题，即怎样处理历史上的阶级关系、民族关系和国际关系问题。因全文很长，并且第二部分所讲的问题，翦老在他生前发表的文章中大都论述过，因此本刊只发表本文的第一部分，并做了一些文字性的删节，但基本上保存了原貌。题目是本刊所加的。

——编者

原载于1979年《历史教学》第8期。

我到桂林以后，听师范学院的老师们谈到历史学的基本功问题。我觉得基本功是要学的，但这个提法不大全面，全面的提法还是要讲"三个基本"：基本理论，基本知识，基本技能。就我所知道的，现在讲的基本功，主要的是讲如何读书，如何查字典，如何找材料，不包括基本理论在内。我这个人很喜欢讲话，当大家对史料不大十分注意的时候，我曾经提醒过大家要注意史料。现在似乎大家又好象偏重史料，对理论不大注意了，因此，我又想提醒一下大家，理论还是要放在最重要的地位。

所谓理论，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没有这种思想去指导研究历史，是研究不好的。现在大家都知道，现代修正主义达到一个猖狂的时代了，在国际共产主义理论战线上，现在（指1963年），乃至于一个更长的时期，恐怕要进入一个非常紧张严重的阶段。修正主义会利用一切科学来反对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则，而且已经在利用历史科学来反对马克思列宁主义。他们说，现在已经出现新的历史条件了，马克思列宁所说的话都过时了。所以，作为一个历史科学战线上的战士，或者作为一个历史科学的研究者，应该守卫住我们这个阵地，不准修正主义跑进历史科学领域来，如果已经进来，就要清除它。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首先就要识别什么是修正主义。要学好马克思列宁主义、学好毛主席著作，特别要学好最近《人民日报》上发表的几篇文章。这几篇文章告诉了我们，怎么样的一种说法就是修正主义，它同马克思主义在哪些地方不同。这个修正主义可以从外边跑进来，也可以从内部发生。它就是一种资产阶级的思想，是在社会主义国家里面披着马列主义的外衣所表现出来的一种资产阶级思想。只要一个人还有资产阶级的思想，那就有可能按照资产阶级的思想来修正马克思主义。所以我们在历史科学领域，特别是作为一个党员的历史学家应该特别注意，要守卫历史科学的战线，要警惕修正主义。当然不一定就说我们会出现修正主义，但很有可能不自觉的有些修正主义的思想倾向，或者有那么一点点苗头，或者他那种思想有点接近修正主义。因此学习历史科学理论，特别是学习毛主席的思想，在今天是我们历史系的学生和老师最主要的一个任务。如果马列主义没有学好，毛主席的思想没有学好，最近发表的几篇文章没有好好的去学习，那很有可能在历史研究中犯错误。对理论，现在我觉得应该提到很高很重要的地位。不仅这一点，就是在历史科学本身来讲，这个理论也非常重要。我们研究一个历史人物，就是替这个人物作总结；我们研究一个历史时代，就是替这个历史时代作总结，我们研究一个历史制度，就是替这个历史制度作总结；研究一个历史事件，就是替这个事件作总结。作总结不容易吧！我们搞了一年工作和教学，要总结一下我们的经验。一年的历史都很难总结，那么总结几千年的历史就更难了。我们现在能不能够写出现代史来呀，解放以来的历史，能不能写出一本书来总结一下呢？我看很难写出来，我也写不出来。那么把五四运动以来的历史总结一下，要不要理论呢？也要理论吧！鸦片战争以来的历史，要总结吧！鸦片战争以前几千年的历史，也要总结吧！这些现代史、近代史、古代史，都要我们来作总结。整个的历史，要我们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作为指导，重新加以研究。若没有理论怎么行呢？毛主席告诉我们，从孔夫子到孙中山，都要研究。我们打开二十四史，有多少历史人物，都要作总结。毛主席只是告诉我们，这些人要做总结，要对他们进行研究，要给他们评价；也告诉我们如何评价，如何研究。但是他没有把孔夫子到孙中山中间成千上万的人每个人都作出总结来。我们也不能把每一个历史人物的总结都依靠毛主席去做，我们坐享现成，这是不可能的，这是历史学家自己的任务。对一个人要做出总结也很困难吧。大家在解放以来经过很多的运动，很多同志都曾经做过总结，对于一个人要做总结尚且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我们要对成千上万的人做总结，如果没有理论，行吗？很多重要的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现在没有作出正确的说明，都需要我们学历史的人来做总结，来进行研究。没有理论，就万万不能开步走。马克思讲，学自然科学的人，可以用显微镜看微生物，看细菌，也可以用化学反应药来识别。学历史的人，用显微镜不行，用化学反应药也不行。你把"秦始皇"这三个字放到显微镜底下看，那也看不出他这个人究竟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所以，研究历史科学，还是必须学好理论。

学理论不是那么简单，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是很困难的。孔夫子的学生就觉得"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矣，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矣！"文章可以学得到，讲性命的讲天道的这些理论就不容易学到。理论的学习是比较困难。

现在关于理论的学习有这么三种情况：有一种情况就是觉得我不学理论，也可以变成历史学家，这很危险，恐怕就只能做资料工作，不能做历史学家了。退一步说，就是收集材料也要理论的指导：什么材料是重要的，什么材料是次要的，什么材料是典型的，什么材料是非典型的，什么材料是真的，什么材料是假的，这也要理论的指导。所以不学会理论，连做资料工作也没有办法。学会了马克思主义，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材料，而且那些真有用的材料就会在你的眼睛里边凸出来，那些次要的材料，它就回避了。研究历史，一定要学好理论，从收集资料，研究资料到写成文章，写成书，都要材料，都要理论。如果有人这样想，说我不学理论也可以成为历史家，因为我掌握了很多历史资料。这种想法也是危险的。没有正确的理论，只是史料的堆砌，怎能成为科学的历史家？当然，只学理论，没有历史知识、没有材料，只放空炮，那也不行。我们马克思列宁主义者从来没有说过搞历史不要材料，我们是说要重史实，要掌握大量材料，但是，我们说，更要重视理论。

第二种情况，就是有些同志学马克思主义，学到一定程度以后学不进去了，觉得这个东西难学，但是也懂得一些了。凡是讲阶级关系，骂地主一顿就行了，以为这就是马克思主义；讲到民族关系，把汉族骂一顿，以为这就不犯大汉族主义了；讲到国际关系，就是做一点自我检讨。这是把马克思主义简单化，我曾经讲过，我们马克思主义没有学好。一直到我写那篇《若干历史问题的初步意见》又说过，我们很多同志连主要矛盾和基本矛盾都没有搞清楚，好象历史上任何时候的主要矛盾都是敌对阶级间的矛盾。但是，主要矛盾不完全是它，有的时候是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有些时候，民族矛盾也是主要矛盾。主要矛盾可以是基本矛盾，也可以不是基本矛盾。对基本矛盾同主要矛盾，我们的同志没有搞清楚。好象讲这一段历史，要不讲历史的主要矛盾是农民和地主的矛盾，就丧失了立场，必须如此讲，纵然不是的，也是这样讲。这就是简单化。

还有第三种的同志，满足于自己现在所学的马克思主义，认为自己学得差不多，可以不必学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找一点资料，那就可以成为最好的史学家了。这样的同志也是非常危险的，是有点自满。是不是都学好了？在最近北大召开的一次党代表大会上我有一个发言，我说，我看没有学好，包括共产党员在内，理论没有学好，社会发展史都没有学好。如果有人要是说我这话讲得不对，我说我们举行一个测验，或者举行一个考试，出几个题来考一下：何谓奴隶制度？何谓封建制度？何谓资本主义社会？它必须要具备一些什么条件？没有这些条件它就不能称为奴隶社会，不能称为封建社会，不能称为资本主义社会。怎么样叫做"资本主义萌芽"？必须具备哪些条件才叫"萌芽"?只出一个题，请大家来答一下，我自己就不能及格。你们可能比我学得好一些，我看也很难得五分。的的确确，现在大学里面应该再好好的学习一下社会发展史。连社会发展的轮廓都没有搞清楚就去讲资本主义萌芽，参加资本主义萌芽的争论，我觉得是很危险。这说明了我们的理论很差，并没有学好。

我们没有学好，表现在哪些地方？表现的地方很多。我最近为了检查教科书，写了几条要求，大家说这个要求太严格。我说这个要求我自己也办不到。但是，严格一点好。我们现在最大的毛病是把历史弄得公式化，概念化，表面化，简单化，片面化，现代化。我们要反对公式化，反对概念化，反对表面化，反对简单化，反对片面化，反对现代化。不要公式化，要条理分明，脉络贯通，能够画出历史的轮廓，能够显示出历史发展的倾向；不要概念化，要把历史问题能够提高到理论的深度和原则的高度，不要表面化，要通过历史的现象，揭发出那些隐藏在历史背后的本质，不能从本质上来谈本质，要从现象去发掘出本质来，不要简单化，不要繁琐，不要堆砌，能够扼要地把历史发展的过程和典章制度的具体内容写出来；不要片面化，要能分辨清楚主要、次要，有所侧重，既不片面的夸张，又要重点突出。还有现代化的问题，写历史剧的同志常常有这个问题。既不要现代化，又要替政治服务，这个行不行呢？是不是我们一替政治服务，就要把历史上的古人古事都扯到现在来，我看没有这个必要。现在很多的历史剧，都有现代化的倾向，总是正面人物不是共产党员就是青年团员，甚至比共产党员、青年团员都正确。因为共产党员、青年团员还要犯错误，而戏剧里面的正面人物是从来没有错误的。那怕他是汉朝的也好，唐朝的也好，宋朝的也好，明朝的也好，生在一千年以前的人都比现在的共产党员、青年团员正确，而且他的阶级意识，比现在的无产阶级还要鲜明。现在的戏剧，我看就这样。这些同志的动机很好，应该肯定。他就想要通过这些戏剧来给观众一种阶级教育。但是，他忘记了一件事情，列宁讲过一句话，我们研究任何历史问题，都要把这个问题放在一定的历史范围以内。这是马克思主义最基本的要求。离开了历史主义，就不是马克思主义。写历史也好，讲历史也好，写文章也好，写书也好，教书也好，写戏也好，是不是要贯彻政策的精神呢？当然要贯彻政策的精神。但是历史学首先是科学性，第二就是革命性。科学性和革命性能不能统一呢？有些同志说不能统一，如果要讲革命就不能讲科学，如果讲科学，就不能讲革命。我看，这个不对，完全可以统一，就看你怎么样去统一。有一个时期，教书的，有很多的同志要把政策贯彻到历史里去，于是我们党现在提出了一个什么口号，提出了个什么号召，就把这个口号，这个号召塞到历史里面去，提出一个什么政策，也就把这个政策塞到古代史里面去。好象古代的人就实行这个政策，就提出了这种政策，就提出了这个口号。我觉得这种办法太现实主义了，这简直是强迫封建皇帝来接受共产党的政策！那是不可能的。有人说，评论历史人物要照毛主席讲的六条标准，你说那行不行？那样，历史上的人物都是坏蛋，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哪里能够拥护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呀？秦始皇、汉武帝都不拥护呀！至于讲到历史上的国际关系问题，都要求照万隆精神，这哪里行呀？万隆精神是今天提出来的。讲到少数民族，自古以来就是民族大家庭，那么共产党的民族政策，对于这些少数民族就没有起任何作用了，一早就是大家庭！在阶级社会是个民族牢狱，共产党来了才变成个家庭，你说是宣传党的政策，实际上是降低共产党的作用。

理论没有学好，最主要的表现就是理论和实际、观点和材料不能统一。讲书的时候，先讲一堆史料，然后讲理论。或者先引几句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主席的话，做一个帽子，再拿一大堆史料来解释这些话，也不管这些话同材料能不能套得上，反正就是这样。第二就是把理论变成历史学的标签，变成历史学的花边，变成资料的花边。所以理论没有学好，主要的表现在观点和材料不能统一。马克思讲了一句最形象的话，他说，你要找一个雕刻家或画家的思想，一定要从颜色和大理石中间去找，不是从它的外面去找。一个画家为什么要用这个颜色去画画，这是他的思想。画家的思想就表现在这个颜色里面。你离开了颜色，离开了这张画到哪里去找画家的思想？雕刻家他雕出来这块大理石，他的思想就凝固在这块大理石里面，离开了大理石的雕刻，你去哪里找雕刻家的思想呢？为什么过去的雕刻家，他不雕刻劳动人民，现在的雕刻家要雕刻劳动人民？为什么过去的画家他不画农民，现在的画家要画农民？戏剧家的思想要在他的剧本里面去找。他为什么要写这个人，要写这些题材，而不写那些题材？又为什么要把这个历史人物搬到舞台上，而不把另外的历史人物拿出来？这是他的思想。一个历史家，你为什么对这个人是这样的看法而不是那样的看法？对这件事是这样的看法而不是那样的看法？就是说，要在你叙述这件事、这个人的过程中间去理解。你的思想要摆在历史的叙述当中，而不要摆在叙述的外边。不要讲完一大堆材料以后，再来引用几句马克思的话，或者先引几句马克思、恩格斯、毛主席的话，然后再把自己的话、把材料摆出来。这样就材料是材料，理论是理论，史料与观点分家，而不是史料和观点统一。要做到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这要有高度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修养。就是说，理论很重要。

政策同理论要统一，并不是说要我们把今天的政策塞到古代历史里面去。我们共产党的政策是根据马克思列宁主义制定出来的，如果共产党的政策违背了马克思列宁主义，那就是犯错误了。但是，它还要根据国家和民族的革命的现实、当时的条件、民族的特点等等具体的东西，同马克思列宁主义原则结合起来去制定政策。理论是带有普遍性的，政策是带有具体性的。理论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只要是社会主义国家，就应该信奉马克思列宁主义。但是同样的社会主义国家，政策可以不同。政策是有地点、时代的限制，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政策，一个王朝有一个王朝的政策。同一个王朝，前一个皇帝和后一个皇帝可以有不同的政策，同一个皇帝，他前一段和后一段也可以有不同的政策。比如说汉朝，在汉武帝以前的民族政策是和亲政策，就是同匈奴人和亲，到了汉武帝时候，变成了战争政策，同匈奴人打了一百年的仗。到汉元帝的时候，又回到了和亲政策。因此，我们恭维王昭君。王昭君出塞是公元前33年，她作为一个和平使者到匈奴去，匈奴人最喜欢她。我前年到内蒙古，到处都见有王昭君的坟墓，每一个人都希望王昭君埋在自己的故乡，到现在内蒙古的人民都很喜欢她。所以这个民族政策是有时间性的。在同一个封建社会，不同的王朝；同一个王朝，不同的皇帝；同一个皇帝，他的前期和后期，还可以不同。我们不能强迫前一个皇帝来接受后一个皇帝的政策，也不能强迫前一个王朝来接受后一个王朝的政策，更不能强迫一个奴隶社会的皇朝来接受封建皇朝的政策，也不能强迫一个封建王朝来接受共产党的政策。因此，我们不能够把现在的政策，一些具体的东西塞到古代历史里面去。用这样的办法作为古为今用的办法，用这样的办法让历史替政策服务，这个服务就帮了倒忙，没有服好，不能这样服务。我们要贯彻的是什么？我们服务什么东西？最主要的是让历史科学为一定阶级、一定时期的最主要的任务服务。对于我们今天来说，就是为无产阶级建设社会主义服务。不是用过去的历史人物来服务，不是用过去的历史事件来服务，而是要我们从历史上总结劳动人民的经验，阶级斗争的经验，或者是发现历史发展的规律性，用历史上这种经验，劳动创造的经验，用历史的规律性，用历史的倾向性，来替政治服务。我们指出历史一定会要使得整个世界走向社会主义社会，中国的历史证明了这件事，其他国家的历史也能证明这件事。我们就是通过历史宣传资本主义灭亡的必然性，宣传社会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出现、成功、胜利的必然性。历史上好的经验我们就加以发展，坏的经验就引以为戒，不要重复。用这样的方法来替政治服务，这才是真正的服务。现在有很多戏剧家写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我就有个不同的看法。卧薪尝胆可以替政治服务，我们现在要刻苦耐劳，建设社会主义。但是，不能因此就把越王勾践说成一个那样了不起的英雄。越王勾践是不是那么个英雄？越王勾践把吴国灭了，是不是为了一个新的原则而战？我看没有为新的原则而战。他就是打起一个复仇的旗帜，他并不是为着一个新的原则而战。而且他带着他的皇后，带着他的大臣，带着他整个的国家，奴颜婢膝地接受吴国的屈辱。这种帝王我们也要跟他学呀？我看越王勾践有些地方可以学，他的刻苦耐劳可以学。但不能因为他刻苦耐劳，他那个奴颜婢膝也就变成好的了；也不能因为他奴颜婢膝去接受屈辱，他的刻苦耐劳都变成坏的。这个还是要分别来讲。我觉得不要把一个历史人物绝对化了，一好就全好，一坏就全坏。当然写戏一定要有正面人物，还要有个反面人物，那么就必须尽量地把正面人物写得好一些，也必须尽量地把反面人物说得丑一些。戏剧上是允许艺术夸张的。但是，夸张也要有个限度，夸张到什么程度，就再不要向前进了。我不懂戏剧，但是有的时候看戏，正面人物尽是好的，反面人物就百无一是。当然戏剧家他要典型化，可以这样写。这是讲理论的问题。

其次，资料重要不重要？资料也很重要。学历史如果不掌握资料，光有理论，那是不行的。中国唐朝的史学家刘知几就讲过，历史家有三长：才、学、识。没有资料光有理论，从理论到理论，从抽象到抽象，从概念到概念，从结论到结论，那是讲空话。恩格斯讲，专靠几句空话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一定要掌握资料。我们要反对轻视资料。有一个时期，有这么个提法：资料就是史料，史料就等于历史，这是错的。研究历史要史料，但是史料不等于历史。如同盖房子要砖瓦，砖瓦不等于房子；做衣服要布帛，布帛不等于衣服。把砖瓦变成房子，把布帛变成衣服，把史料变成历史，要经过加工制造的过程。我们找材料，只是历史研究的准备工作，但是，这是一个必要的准备工作。正象盖房子必须准备砖瓦，做衣服必须准备布帛。那怕你是个最好的工程师，要没有砖瓦，怎么盖起房子来呢？最好的裁缝，没有布帛，怎么做出衣服来呢？最好的历史家，没有资料，怎么能写出历史来？所以资料是重要的。但是必须要声明：资料不等于历史。我们有一个时候反对把史料当作历史，有些同志反得过火了，连带史料本身也反对了，这是错误的。史料不能反对。当时好象这样讲：谁要搞史料那就是有资产阶级思想。把史料和资产阶级思想划一个等号，这太恭维资产阶级了。史料不是资产阶级的专利品，任何阶级研究历史都要史料。封建社会史学家司马迁、司马光没有掌握史料，他能写得出《史记》、《资治通鉴》来？司马光不是写完了《资治通鉴》还剩下几大房子的史料吗？资产阶级历史家也掌握史料，无产阶级历史家更要掌握史料，而且真正忠实于历史资料的是无产阶级。资产阶级历史学家歪曲历史，为了辩护他的阶级统治，甚至于歪曲史料，捏造史料。如果说史料就等于资产阶级思想，那岂不是说，只有资产阶级研究历史才是有凭有据的，而无产阶级研究历史，反而是信口开河，随便乱讲。这个说法，简直是不好，必须改正。我们要历史资料，但反对把史料当成历史。我们在资料的问题上，同资产阶级有没有区别？有区别。区别在什么地方？不是谁占有史料的问题，而是用什么观点，站在什么立场，用什么方法来研究史料的问题。资产阶级的历史家是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用唯心论的观点和形而上学的方法来对待史料；无产阶级的历史家是用无产阶级的观点，无产阶级的立场，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方法来对待史料。除此以外，在史料问题上，我们同资产阶级没有别的区别。他要这个史料，我们也要，甚至所用的史料是一样的。上次编史料，我们有个同志写一个编后记，说要注意史料的阶级性。我说你就不要编了，我们的史料都是封建地主阶级留下来的，那还编什么？你说要注意阶级性，过去哪里有无产阶级的史料？因此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史料，什么阶级留下来的史料，它是用什么阶级观点写的，这没有关系。大家都知道，马克思写《资本论》，用了一千五百多种资料，没有一个是马克思主义的，在他以前哪里有马克思主义呀？这都是资产阶级的、封建的。

但是，马克思就用封建的史料，资产阶级的史料写出《资本论》，建立了马克思主义。这证明了史料的阶级性没有危险。历史学家自己的阶级立场不稳定，才发生危险。危险不在于史料本身的阶级性，而是在于历史学家自己的阶级意识明显不明显。提醒大家，以后还是要注意收集资料。资料掌握得越多越好。毛主席讲过，列宁也讲过，马克思也讲过。对一个人物的评论也好，对一个历史事件的评论也好，能够多掌握些材料，做出来的结论准确性就大一些，少掌握材料，做出来的结论就比较有点危险性。从收集材料到掌握材料，不是一件事情；收集了材料不等于掌握了材料。首先要知道研究哪个问题，到哪里去找材料。因此我们现在年纪大些的同志，应该要给同学们引路，最好把研究某一些问题要用的参考书给他们开出一个目录来，他现在没有时间看，毕了业可以到书库去看。找到这书以后，有哪些材料要抄下来，哪些可以不抄下来，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别人加进去的，这又是问题。辨别了材料的真伪，辨别了材料的重要不重要以后，还没有完结，还要把材料写成历史，那你就必须要把整个的材料在你的头脑中间完全溶解，变成自己的，那才叫占有材料。否则你就没有占有，只是从书里面抄上你的笔记本子上，材料移动位置而已。占有了材料，你是不是就掌握了呢？没有掌握。可见从找到材料，到占有材料，到掌握材料，是一个过程。学理论也是一样的。第一要记得；第二要懂得，第三要会用。记得不等于懂得，懂得又不等于会用。马克思的话，毛主席的话，背得不一定都懂。懂得不一定都能运用。从学理论来讲，从记得到懂得，从懂得到运用，这又是一个过程。我们现在讲史论结合，如果理论没有学好，材料又没有，那你拿什么东西同什么东西结合呢？不能拿一个零同另外一个零来结合，零加零还是等于零。所以首先要有史料、要有理论，然后才能谈到史料和理论的结合问题。

历史学有理论的问题，提高一些现实性就有政策的问题。首先要懂得政策，要懂得理论，然后才能谈到政策和理论的关系问题。

我们现在审查教科书，第一是资料的审查，资料对了就对，资料如果错了，那就一切都错了。你根据错误的资料得出的结论，必定是错误的结论。因此我说第一步是要严加审查资料。第二，资料对了，根据你的这些资料，能不能得出这个结论来，这是审查理论的问题。根据这个材料，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也可以得出另外的结论。到底你现在的这个结论对不对？要审查理论。第三，资料、理论都对了，但是你的这个说法现在暂时不说为佳，可以引起民族之间的误解，可以引起国际之间的误解，兄弟国家之间的误解。这是政策的审查。最后谈谈文字的审查。有的文章，写得很长，废话很多，我是最反对。我自己有时候也写长文章。但是我思想上总是不想把它写长。文章不是愈长愈好，书也不是越厚越好，而是要解决问题。所以，写文章也好，写书也好，自己多看几遍，看有没有废话，有就删掉，需要加进去的话就加上。

以上谈的是基本知识问题。还有基本技能问题，就是文章会不会写。现在很多年青的同学，文章写得很好，也有些同学，还没有学会写文章，或者写得不好。这个技能就是你一肚子的学问，用什么方式表达出来，也就是写出来。中国古代是文史不分，史学家就是文学家。现在的同学也要练习怎么样写文章。所谓技能，包括查字典，查辞典，看地图，制年表这些东西。我们北京大学的学生，一进去就给他讲这个，你怎么样到图书馆去借书，怎么样查四角号码，怎么样查年表，怎么样查地图，等等。如果是学考古的，还要学会照相，学会画图，学会测量。这个基本技能，我们过去注意不够。基本技能最重要的是学文字。学历史的人，外国文我看还是要学，外国文懂得愈多愈好。当然我们现有时间有限，四、五年纵然学不了太多，但是要学。恩格斯对学外国文是非常认真的。他为了研究一个东方的问题，学波斯文。他就是为了研究个什么问题，而专门去学那种文字。现在外国历史学家研究我们历史的很多，他们歪曲我们的历史。我们要懂得这个东西，因为我们现在的历史科学有国内的战线，还有国际的战线。我们不懂得外国文，那就没有办法，而且懂少了都不行。我曾经参加过两次外国的汉学家会。我到波兰去过一次，到巴黎去过一次。有几百个外国教授，有的公开反对马克思主义。我们在那里就要和他们作斗争。我夜晚就不能睡觉，因为他那个报告又是德文的，又是法文的，又是英文的，又是意大利文的。晚上就不睡觉，就翻译，有的外文我也不懂，就去找外国的共产党员同志帮我们翻译，翻好了，第二天才好对付他。这还不行，临时在开会的时候，他离开他那个东西，给你提出问题来。有一个人就提出这样的问题，说你们中国人就不懂写人物的列传，因为你要写列传的时候，你不会写蒋介石，不会写胡适之（胡适）。他是法国人、托派。我等他讲完了（他临时提出来的，他的讲稿上没有），我说，听说你是学宋史的，你是法国的一个宋史专家，我看你没有读过宋史！我说，我们宋史上写了岳飞，也写了秦桧。我们写好人也写坏人，我们怎么会放过蒋介石和胡适之呀！一定会写，你放心。我说，要讲到传记的历史，中国数起来第一。你能讲出哪一个国家有中国这样完备的传记体裁？法国有没有？没有吧？好呀，他没有话说了。

我上面讲的这三个问题，就是基本理论，基本知识，基本技能，这是最近我们党提出的几个要求。我们将来要根据这几条来检查自己的教学计划，是不是贯彻了这三个基本的要求。是不是给了同学们基本理论、基本知识、基本技能。也可以用这三条来检查一下自己的讲稿。当然，要求百分之百的贯彻也很困难。在世界上，百分之百的事是很少的，只是看贯彻了若干吧。总之，贯彻得愈多一些就愈好一些。这三个问题中间最重要的，还是基本理论。如果没有基本理论，你掌握了材料，掌握了技能，那你还不是个无产阶级的历史学家。我们现在并不培养书呆子，我们要培养的是历史科学战线上的战士，为无产阶级事业而战斗，为社会主义社会而战斗！

编辑于 2026-03-26 16:52

《老北大讲义》

自1898年建校以来，北京大学作为中国第一所国立大学，当仁不让地成为一座重镇。我们很难在"重镇"的前面加上合适的定语，如果挂一漏万地勉强做一下尝试，那么，如下关键词应该无法忽略：教育、学术、思想、文化传承；如果再在这些严肃的字眼前做个补充，我们应该谨慎地加上﹣﹣心目中。

因此，这句话完整地表述出来，或许是这个样子的﹣﹣北大是我们心目中一座教育、学术、思想和文化传承的重镇。

从语法的角度来看，离中心词越远的形容词，它的定语功能越弱，因此，这个"心目中"的限定作用其实很让人怀疑﹣﹣难道事实不是这样吗？难道北大只是无数人在心中塑造的神圣殿堂吗？

确实如此，在我们没有条件走入北大的课堂，在我们没有聆听教授们的传道、授业、解惑，甚至在我们没有阅读这套《老北大讲义》之前，它只不过存在于我们渴求学业、探求人文理想的心目中。如今的我们很难跨越时空触摸"五四"时期的红楼，也再无可能听到黄侃挤兑胡适的精彩言辞﹣﹣但好在，校址课堂可以变换，教授先生可以逝去，但这套《老北大讲义》，仍然使这座学术思想的重镇触手可及般呈现在我们的面前，而不仅仅再让我们于心目中憧憬和描摹。事实上，又有什么比文字著述能流传得更远更久，同时又能连缀百年与今日、先贤与遗产呢？

这套《老北大讲义》，就是这样与我们"心目中"的那座殿堂如此接近，它来自于塑造这座重镇所需的基石﹣﹣现在我们依然无法用准确的词汇总结出给神殿做基石所必要的成分。好在北大建校百年后的大洋彼岸，美国斯坦福大学明确拒绝了国务卿赖斯重回母校任职的申请。一位教授这样阐述他的理由：赖斯为之服务的政府破坏了正义、科学、专业、正直等基本的学术价值观，斯坦福不应该再让她回来。美国人在现代文明中体会到"学校"的本质精神，而早在百年前社会思想纷杂的乱世中，北大的学者便在这个基础上加上了"勇气"二字，因为，他们面对的是启蒙。

正是基于勇气之下的正义、科学、专业、正直，老北大的讲义直到如今，依然在现代学术和思想史上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原因似乎很简单：它只为良知负责，而不掺杂任何功利；原因却也很复杂：能够做到这一点，并不是仅有愿望和坚持那么容易。因此，我们很难想像，这套《老北大讲义》，是如何能够穿越百年风云，在思想的多次变革和社会的动荡过后，依然能够熠熠闪光。

或许所有的答案早在蔡元培先生的一句话中："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之义。"这是北大的立校之基，是北大的教育准绳。但是，如果我们抛开了学校与教育的因素，就会清晰地看到现代学术与思想发轫的源头。正是本着这种精神，这套《老北大讲义》呈现出大多数人意想不到的面貌：

其一，它涵盖了文学、史学、艺术、哲学甚至更多的边缘学科。而我们大概很难想到那些目前几近符号化定格的先贤竟会如此"跨学科",在某个非专项的细小考证上侃侃而谈；

其二，在同类学术问题的思考上，各教授的观点未必一致甚或相左。课堂上也经常有明讥暗讽、互相贬低之类的掌故。但这并不妨碍落了下风的一方以独立的精神和学术的品格坚持自己；

其三，在当时的情况下，教授们对西方现代哲学思想或历史观念的了解并不很深，哪怕对本国正在发生的白话文运动也多有不成熟的看法，但这并不妨碍以客观踏实的精神大胆探求；

其四，即或放在今天，我们依然看到著述中鲜活的思路和治学原则。或许其所述内容业已陈旧，但其字里行间跳动的思想却是今天的所谓巨著中缺少的灵魂。

正因为如此，《老北大讲义》不仅仅是小小课堂的教学工具，更是现代学术和思想发轫的第一媒介。因为有了李大钊的《史学要论》，才有了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首次公开而正式的传播；因为有了胡适的西方哲学讲义，才有了对西方文明尤其是现代思潮的进一步了解；因为有了钱玄同和刘半农的汉语研究，才有了推动白话文运动的基本依据……

当我们无法亲临北大课堂，当我们无法回到那个大师辈出的年代时，这套《老北大讲义》像是一座桥梁沟通了时空，轻易地在我们脚下搭建了一条通往中国学养源头的路。

然而，对这些珍贵思想文化遗产的整理和推广，看似轻易简单，实则困难重重。在首批推出的著述中，我们不得不仔细考虑作者的成就与影响，也不得不考量每一本书的内容价值，甚至还得兼顾品种的丰富性和学科的完整性，因此，难免有遗珠之憾。

此外，有些影响较广的著述，此前亦有各种单行本见于市面。编者虽然力求呈现出更多的新品种，填补文化传承上的空白，但考虑到这是国内首次完整地以"老北大讲义"的概念进行编纂出版，所以，我们也在严谨衡量的基础上推出了这类"旧作"。

而其中最大的困难，在于很多著述仅有存目，出版本十分罕见。但让我们十分快慰的是，在编选的过程中找到了很多孤本，不日将陆续付梓﹣﹣在兴奋与欣喜之余，我们也不免惧怕，如果再不出版，它们，这些一流学者的毕生心血与思想学术的经典，恐怕后人再难读到了。

正因如此，我们希望这套书的出版，能够延续我们"心目中"的那座殿堂，否则，很难说再过百年后，北大是不是一座空中楼阁，会不会只是个在口头传颂的一段传奇。

编者——2009年3月

编辑于 2026-03-23 06:20

《历史教师进修提高的几点意见》

岑家梧（遗作）

原载于1979年《历史教学》第8期。

岑家梧同志是原中南民族学院历史系教授、民族问题研究室主任，1969年9月因受林彪、"四人帮"极左路线的迫害，不幸逝世；1978年8月得到平反昭雪，恢复名誉。本文是作者生前为帮助该院历史系青年教师进修提高而写的讲稿，现刊出供从事历史教学工作的同志们参考。

——编者——

我校历史系教师提高规划中，对各类教师的具体要求有六项，我在这里只讲"三个基本"、学工作、科学研究及治学方法态度四个问题。

一、“三个基本”

1.基本理论：

学习基本理论的目的是培养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掌握武器，以便在教学和科研中运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方法，进行分析研究。对历史教师应该有两种要求：

一般要求：凡是历史教师，首先必须掌握一般的基本理论，即历史科学领域内的主要问题。这些问题是：(1）唯物主义的历史观点：如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基础和上层建筑，阶级斗争，人民群众在历史上的作用等。(2）历史发展的辩证观点：如历史的发展变化，矛盾运动等。(3）五种社会经济形态：它们的基本经济规律。(4）历史研究方法，特别是阶级分析方法。(5）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主席关于中国问题的历史唯物主义的论断。

要解决这些问题，应该读什么经典著作？学过四门政治课的高等学校毕业的人，起码要读下列的书：《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论历史科学》，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法兰西内战》,《资本论》第一卷，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恩格斯：《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反杜林论》,《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德国农民战争》,《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马克思、恩格斯论中国》；列宁：《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国家与革命》,《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斯大林：《论列宁主义基础》,《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列宁、斯大林论中国》，普列汉诺夫：《论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毛泽东选集》四卷，毛主席在1949年以后已发表的重要著作等。

怎样阅读经典著作？(1）读一本经典著作之前，可以参考某些辅助性的读物，弄清该书写作的背景，写作的目的，内容大意，主要问题。(2）确定读这本书的目的、要求。(3）然后一本一本系统地读，弄清思想体系。(4）随读随写笔记，记述每章每节的概要，重要的问题要写心得。(5）经常要使用的材料，应做成卡片，分类存放备用。

除了上面的经典著作外，和自己专业关系密切的还要精读。如教古代史的就要精读马克思的《前资本主义社会诸形态》，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国家的起源》,《德国古代的历史和语言》，列宁的《国家与革命》,《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教中国史的还要读毛主席有关中国历史的著作，马、恩、列、斯论中国中的有关部分。

经过一般阅读和精读熟读这些经典著作，认真写笔记心得，并通过教学和科研上的运用，要能把历史科学领域中的主要问题，在思想中形成体系，对每个问题都能透过现象看本质，看到它们的内在联系。某一本书那章那节讲什么问题，也能熟记在心，使用时一翻即可翻到。

进一步要求：一般历史科学领域内的经典著作系统地读过以后，在重要的问题上经常翻阅。和自己专业有关的三几本经典著作，要彻底理解它的每章每节的主要问题，要注意到这些问题为何而发？对指导当时的革命有什么意义？这些问题以前的人怎样说，到了当时有什么发展，以后又有什么发展，资产阶级学者怎样对待这些问题，对今天革命实践有什么意义？都要弄清楚。经典著作中使用的史料不容易懂的地方，应该加以注释。围绕着这本经典著作，参考有关的重要文章，正面的反面的都要看透看深。要求在一般历史科学的主要问题上能够准确地运用基本理论进行分析，在和专业有关的问题上，要做到创造性地运用。

对民族问题民族理论方面，一般应该掌握下列问题：(1）民族：什么是民族，民族的形成、发展、消亡（即民族融合）。(2）民族问题：民族问题产生的背景，民族解放运动，民族殖民地问题，民族自决，民族自治。(3）中国共产党的民族政策。要理解这些问题，应该读：马克思、恩格斯关于民族殖民地问题的论著，列宁的《论民族问题》,斯大林的《马克思主义与民族殖民地问题》等等。

马克思列宁主义是指导革命实践的科学，精读熟读经典著作是必要的。但是我们学习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和毛主席的著作，最重要的是领会其精神实质，联系历史实际，学习经典作家分析问题的立场、观点和方法，逐步学会运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去分析问题，而不要食而不化地简单背诵经典作家的具体论断和现成结论。

2.基本专业知识：

一般要求：首先要具备一般的历史知识，参考教育部以前给高等学校学生开的书目，我以为中国史方面应系统地阅读：《中国史稿》,《中国通史参考资料》，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侯外庐的《中国思想史》，金毓默的《中国史学史》,"四史",《纲鉴易知录》,《续资治通鉴》,《明史纪事本末》，刘知几的《史通》，章学诚的《文史通义》，赵翼的《二十二史札记》和有关中国历史问题的讨论集。世界史方面应系统地阅读：吴于廑主编的《世界通史》、《世界通史参考资料》，苏联科学院编的《世界通史》，阿甫基耶夫的《古代东方史》，塞尔格叶夫的《古希腊史》,瓦科略夫的《古代罗马史》，柯斯敏斯基的《中世纪史》,曼佛列结的《十八世纪末叶的德国的资产阶级革命》，凯尔任采夫的《巴黎公社史》等。搞中国史的人要学点世界史，搞世界史的人也要学中国史，同一断代的要多懂一些，如搞世界古代史的人要多懂中国古代史，搞中国古代史的人要懂点世界古代史，目的是为了处理中国历史问题时要知道当时的世界大势，因为它是世界史的组成部分，以便正确安排它的位置。同时搞古代史的要懂得近现代史，搞近现代史的也要懂得点古代史，目的是为了不割断历史。

专业要求：上面只是一般要求，是普通历史知识，搞断代史还要有专业要求。这方面的书有两类。就中国史来说，一类是现代人的科学著作，一类是古文献。应该首先读现代人的著作，其目的在于：(1）了解这一段的主要内容；(2）掌握这一段的主要问题，并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系统排队；(3）了解这一段的研究情况，吸收最新的研究成果，掌握一些争论的问题；(4）研究这些问题的书目，包括理论和资料。

我国古文献极为丰富，经、史、子、集，要开个书单。读古文献也有几条：(1）要先有理论基础，理论是武器，要带武器上战场，要带新眼光入宝库，否则不能从文献中看出问题，也不能做到批判继承，古为今用。(2）先读正史和类书，然后读子、集。读正史又先读本纪，根据本纪弄出大事表，根据大事表去查列传。(3）书还是要一本一本地读，阅读之前要了解作者时代背景、著书目的、书的内容、作者的立场观点，以及该书的版本源流（可参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读古文献要写笔记，重点问题要按问题做卡片，汇集资料。至于考订文献，给古籍做注解、笺证或编纂资料汇编，那又属于更进一步的要求了。

3.基本技能：

讲：教书靠语言表达，讲的问题很重要，能不能讲，是锻炼出来的，要多锻炼。讲课好不好，有讲的技术问题，但更重要的是备课是否充分，是否认真透彻地掌握了教材内容。一般说来是：(1）讲话的系统性逻辑性，表达的准确性，都和理解有关；(2）讲话是否通俗、具体生动，和理解有关，也和社会经验、工作经验有关；(3）词锋锐利，战斗性强，和对教材透彻理解（正面和反面的）有关，也和实际斗争经验有关。此外学历史的人最好有些文学修养，不一定要会吟诗填词，可是写文章和说话都要带点文采。

写：写作也是锻炼出来的，同是一枝笔，有的妙笔生花，有的枯燥无味，问题还是在于锻炼。练笔不只是写科学论文，事实上，读书时写笔记就是练笔，不过写笔记不是抄书，而是在认真钻研、正确理解的基础上，掌握了主要问题，通过自己的思维，用自己的语言写下来。这种笔记既帮助理解，巩固记忆，同时又练了笔。写讲授提纲，写讲稿，也是练笔。至于写心得，写文章，更不用说了。

读：读书分一般浏览、精读和熟读几种，读书要开动脑筋，"好读书，不求甚解"，是不足为训的。(1）古汉语方面：先秦的书不好读，"四史"以下不甚难，初步依靠前人的注解和查辞源、辞海读下去。希望先看什么文法之类的书，弄通文法后才下手读古书，不是好办法。每天读，时刻和它见面，一次生，二次熟，一辈子和它打交道，不通也要通。阅读一本书之前，了解当时的社会经济政治情况，当时的典章制度，对理解古书的内容也有一定的帮助。一本本系统地读有好处，例如读《史记》，先读熟了十篇八篇，掌握了司马迁写文章的某些习惯，再读下去就容易理解。(2)外国文方面：在职进修，只能以自学为主。在国内学外文，讲话不容易。要求能阅读和翻译外文书籍，自修是完全可以办到的。学拼音、文法、生字要有人指导，但主要靠自己，特别是记生字，己不下苦功夫是毫无办法的。学一种外国语，每天用上一个小时，坚持两年，大致可以勉强看专业书刊，此后多看多翻译，手脑并用，五年必有成就。日文里夹杂许多汉字，看来易学，其实不然，若要学它，也要当英语或俄语那样来学。学什么外文？要看专业需要，过去的基础可以考虑，但仍要看需要而定。学会一种外文和自己专业无关，就是无的放矢，即使学会了因为长期用不着也会忘掉的。学外文要有决心，持之以恒，不可中途而废。

二、教学工作

1.教学怎样才算过关？

一个教师是否能完成教学任务，从教学效果上看来，经过教学各个环节，又经过学生的努力学习，讲完了一门课，起码要使学生做到：(1）全面系统准确无误地理解教材内容；(2）透彻地理解并比较牢固地掌握其中的重要问题；(3）掌握独立钻研的方法，能写出心得、体会。例如历史系的学生，学完中国史后，应懂得中国历史发展的基本线索、分期分段、各个时期的特点以及产生这些特点的原因，了解中国历史发展的规律，包括各个社会形态的发生、发展和瓦解。(4）懂得学术界当前讨论什么问题，有什么新的研究成果，懂得读中国史起码要看哪些书，具备了如何阅读和怎样收集重点问题的资料，写心得、论文等能力。

2.怎样才能过好教学关？

教学效果的获得，取决于教和学两个方面，而教师则起主导作用。因此，一个教师在教学各个环节上应对自己有严格的要求：(1）课堂教学方面，要讲清历史发展的基本线索，特别要深入重点，史论结合得好；科学性、思想性、战斗性都很强，能深入浅出地表达，做到大多数学生基本上当堂解决问题。(2）辅导工作要有目的有计划，除了解答问题之外，主要地要讲一些辅导课，它与课堂教学有所分工，如反复讲重点、难点，讲学术界争论的问题，介绍一般学习方法等等。(3）课外指导阅读，也要有目的有计划，围绕课堂教学要读些什么书，如何读这些书。(4）有意识地就教学中的重点和难点安排作业、课堂讨论、测验等，加强理解，巩固记忆。(5）课前系统地掌握"三个基本"。比教材要有深广的基础知识，才能站得高，看得远，才能找到教材内容的理论根据和历史实际，也才能理清历史线索，掌握重点，史论结合。(6）要认真备课，首先要认真钻研教材，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钻研透彻以后，理清线索，提出重点，根据教学计划的目的要求，写出教学大纲、教学设计、讲稿。讲稿内容要正确处理一般与重点的关系，史与论的关系，古与今的关系，批判与继承的关系，贯彻少而精、知识学到手、因材施教等原则。(7）重视调查研究，课前课后深入学生，发现问题，解决问题。(8）比较观摩，要善于吸收别人的经验，也要善于总结自己的经验。(9）重视积累教学上的问题，把重要的问题和难讲的问题排队，作为科学研究或改进教学方法的准备，这一点十分重要，可是很容易被人忽略。

总的说来，过教学关，完成教学任务，管教又管学，教书又教人，要付出很大的劳动，工作量相当大，要认真严肃地对待。当然，过教学关，完成教学任务，也有种种情况。有的初步过关，有的基本过关，有的完满地过了关。从教学任务来说，有的基本上完成任务，有的较好地完成任务，有的出色地完成任务。应该努力争取出色地完成教学任务。

三、科学研究

科学研究的目的也是为了不断地提高教学质量，服从教学需要。写成文章不一定发表，虽然不发表，却能做到：(1）解决了教学上的问题；(2）锻炼写作能力。一个教师必须先过好教学关，然后过科研关，但在过好教学关的同时，适当开展一些科学研究，以利于教学质量的提高，也是必要的。

1.科学研究的要求：科学研究的要求有多种，我的意见是：

一般要求：根据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方法，采用一定的材料，说明一定的问题，虽然是旧材料、旧论点，只要言之成理，持之有故，都可算做一篇论文。这种论文或著作的内容，可能多种多样，或排比别人的意见，根据一定的材料，提出问题，说明问题；或整理旧材料，自成体系，或介绍一种学说；或类似读书心得之类。

进一步要求：运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方法分析新材料，提出新论点；或者分析旧材料，得出新论点，或者整理新材料，自成体系；或者是对旧材料、旧观点进行批判。这一类的论文和著作，有个人的独特见解，发前人所未发。有的建立新的科学体系，或编写新的教材，批判旧学说，或系统编纂专题资料汇编等。

科学研究要看自己的基础能力，工作任务、时间、精力是否允许，不能勉强。充分估计主客观情况，才订计划，否则就会落空。

2.选题：科学研究既然要为教学服务，选题就不应超出教学范围。平时积累了在教学中碰到的重要问题或难讲的问题，必须首先进行科学研究，因此要敢于正视重要问题。选题要从重大问题着眼，但写文章的题目就要小些，才能深入。选题也得有长远的计划，把教学中碰到的问题排好队，一个一个地研究，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全部教学上的问题可以基本上解决。

3.怎样进行科学研究：首先要有坚实的理论和专业基础，其次要找问题，不能无的放矢，然后根据自己主客观情况，定出要求，计划。计划确定后，把所有的资料（包括理论的）放在一起深入分析，先打好腹稿，然后下笔写成文章。文章必须反复修改，进行集体讨论，或向专家请教。所谓"下笔千言，倚马可待"，一蹴而成的科学著作是绝不可能有的。

四、治学方法、态度

1.方法步骤：

治学有一定的方法和步骤。我们要学的东西，要做的事情很多，时光易逝，不可能不穿插进行，但也不能齐头并进，有重点有步骤还是必要的。(1）基本理论与文字工具要先走一步，专业知识在后面跟上。(2）基本专业知识的学习中，现代人的著作要先读，再读原始资料，理由见前。(3）先系统地打基础，再提高专业。基础要打得深，打得广。教学要多能一些，就是说断代要长些，或者门数要多些，但科学研究却要求专精，在深与广的基础上求专精。

治学方法，在职进修应以自己钻研为主，结合必要的指导。本单位指导力量薄弱，也可以和以前的老师联系，通信或拜访。作为一个教师应该经常和几个有培养前途的学生保持联系，转过来学生也应争取和老师联系，从中得到指导。师生关系不限于读书的时代，毕业以后还可继续联系。

在实践中提高，在战斗中成长，是好办法。要重视教学实践。教学任务重的同志也许感到时间紧，但从教学中积累经验，积累教学问题，讲和写的表达技能，马克思主义的运用和掌握，在教学实践中会提高得更快。组织行政工作和社会活动不可过多，但必要的还是应担负起来。干工作是处理问题，解决矛盾，对自己也是一种锻炼。学历史、教历史课的人，参加一些实际斗争，从事社会调查、访问参观等等，对提高教学质量，培养科研能力，都很有好处。

2.治学态度：

上面谈的都是业务，其实做学问和做人一样，为人虚伪，做学问也不可能认真，为人浮夸，做学问一定不坚实。古人叫做"文如其人"，现在我们叫做一个人世界观在各方面的反映。所以政治很重要，政治是灵魂，是统帅，要走又红又专的道路。有了明确的方向，才能树雄心立大志，才能有决心、信心、鼓足干劲，克服困难。我认为做学问要有以下几个心：

雄心：首先根据党的要求，沿着党指示的方向，立大志，订大计划，要争取第一流。立大志，才能站得高，望得远，敢于斗争，发奋图强。有人认为自己缺的东西多，年纪不小，困难大，马马虎虎算了。知道自己不成，要多学一些东西是好事，但不能因此止步。党和人民要求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若果停滞不前，提高到政治原则上说，就是要不要革命的问题。

决心：决心干革命就不怕牺牲，决心做学问，就要付出劳动。要有决心，才能集中精力完成计划。决心有所取，也要决心有所舍，有所为的就竭力以赴，有所不为的就一刀两断。生活和工作，工作和进修，教学和科研等等，有时是会有矛盾的，取哪些，舍哪些，哪些在前，哪些在后，都要全盘考虑。一旦决定了，就下决心，坚决执行。攀科学高峰，路不平坦，有了雄心和决心，才能在战略上藐视困难，这是做学问的重要关键。

信心：有不少同志看到困难多，要求高，信心不足。困难固然不少，但要看是怎样性质的困难。不妨比较一下解放前我这一辈人做学问的情况。(1）解放前要奔走生活，大学毕业往往找不到工作，找到工作又不一定合意，而且随时有失业的危险。为了生活，要花费许多时间精力。(2）做学问无方向，无计划，走了许多弯路。我过去读了不少外国人的著作，现在大部分没有用处，浪费了不少时间精力。(3）做学问的条件十分恶劣，图书设备简陋。解放后情况完全不同，高等学校毕业生由国家统一分配，生活不成问题，工作也有合理安排，有党给我们指引，组织关心，有明确的方向，订红专规划。对比之下，现在的困难就算不得什么了，有什么理由信心不足？我看信心不足是由以下的原因：(1）做学问的途径摸不准，看不清楚前途有多少困难，心中无数。这只须请教一些有经验的老前辈，开开眼界就会解决。(2）计划订得不切合实际，对可能遇到的问题估计不足。因此，必须事前作周密、全面的考虑，预计到可能出现的问题，在订计划时采取相应的措施，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战术上重视困难，困难自能一个一个被克服。计划逐步落实，信心就会加强。

虚心：做学问虚心非常重要。毛主席说："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道理很清楚，但不容易做到。为什么会产生自满情绪？从思想意识上说是高估自己，轻视群众，是个人主义的一种表现。从做学问上看是眼光短浅，"坐井观天"。因此必须多多学习。"学然后知不足"。过去有人给自己的书斋取名叫"知不足斋"，还编印了《知不足斋丛书》，就是因为他感到学问的天地太广阔了，个人永远也学不完，不虚心也就不成了。虚心才能不耻下问，以人之长，补己之短，学问进展才快，不至于固步自封。

恒心：持之以恒，也是做学问极其重要的条件。三个基本，学古汉语，学外文，完全要靠不断坚持取得胜利。教学、科研持之以恒，就会不断提高。这就要：(1）妥善安排时间，每天都有一定时间学习，不可间断。(2）经常检查计划的执行情况，因事因缺了，要及时补课，赶上进度，不要欠债，不要欺骗或原谅自己，偷工减料。(3）经常保持饱满情绪，发挥高度的主观能动性，不管自然界如何变化，春、夏、秋、冬、寒、热、风、雨，都坚持工，坚持学习，困难一定可以克服。

发布于 2026-03-28 15: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