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自然的声音

君子慎独

　　周六傍晚，我正在书桌前埋头写作业。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我抬头一看，大片的乌云正从天边涌来，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个天空捂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风起了，先是轻轻的，试探似的拂过窗棂，后来越来越急，把窗外的树枝吹得东摇西晃。我放下笔，走到窗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雨声由远及近，从疏到密，仿佛有谁在天上撒豆子。我索性坐回书桌前，伴着这雨声继续写作业。奇怪的是，这雨声不但没有让我分心，反而让我的心格外沉静。

　　写完作业，我再次拉开窗帘。雨已经停了，风也住了。窗外像被洗过一样干净，只是地上铺了一层花瓣——那是前几天刚开的丁香花，粉粉嫩嫩的，现在却零落了一地。我想起李清照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原来，一千年前的女词人也曾和我一样，在雨后心疼那些被打落的花瓣。

　　晚饭时，电视里正重播《太平年》，演到南唐后主李煜。我忽然想起他的《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同样是听雨，李煜听到的是亡国之痛，是“别时容易见时难”的无奈。我心想：要是李煜生活在今天的中国，没有家国之忧，他听雨的心情会不会不一样？

　　思绪飘得更远了。苏轼在沙湖道中遇雨，写下“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那是逆境中的豁达；陆游躺在冰冷的床上，“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那是至死不忘收复失地的壮志；郑板桥在衙门里听到萧萧竹声，想到的是民间疾苦，“一枝一叶总关情”。同一场雨，在不同的人耳中，竟能听出千百种声音。

　　妈妈放下碗筷，笑着说：“姥姥就爱听春雨，沙沙沙的，像蚕吃桑叶。她常说，雨下透了，田里的麦苗噌噌往上蹿，玉米拔节的声音，夜里坐在田埂上都能听见。”妈妈的眼睛亮亮的，仿佛又回到了姥姥种了一辈子的庄稼地里。

　　爸爸接话道：“我听雨声，最怕它下错时候。该下的时候不下，不该下的时候没完没了。”爸爸在基层工作，天天和老百姓打交道，“老百姓的日子就靠天吃饭。风调雨顺的时候，村里人聚在一起唠嗑，那笑声比什么都好听——‘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说的就是这种时候。”

　　我问自己：我听雨，听什么？

　　我听到时光易逝。春天的花开了又谢，就像我们的青春，一去不返。蒋捷在《虞美人》中写尽了人一生的听雨心境，从少年歌楼，到壮年客舟，再到暮年僧庐。我想，现在的我正处在“少年听雨歌楼上”的年纪，更应该珍惜当下，莫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我听到太平难得。李煜的亡国之痛，陆游的铁马冰河，都提醒着我，我们能在温暖的家里安安静静地听雨，是无数人守护的结果。那些隐姓埋名的两弹元勋，那些边疆哨所的战士，是他们用青春和生命换来我们的安宁。

　　我还听到民生艰辛。爸爸说，老百姓的日子主要是靠天吃饭。袁隆平爷爷让中国人吃饱了饭，可每一粒米背后，都是如爷爷奶奶那样的农民，在烈日下弯腰，在风雨中抢收。

　　雨停了。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说着家常，电视里播着千年前的故事。我忽然觉得，风声、雨声、读书声、说笑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时光。

　　东林书院有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我想，倾听自然的声音，不只是听水涨秋池、雨打芭蕉、风吹落叶，更是听懂这声音背后的悲欢离合、人间烟火。

夜深了，万籁俱静，我坐在书桌前，也填了一首《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风吹花落满庭前。

千古兴亡多少事，泛在心间。

少年莫等闲，勤学当先。

耕读传家几千年。

待到秋来收获日，再写新篇。

丙午马年二月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