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城春色听鸟鸣

西陆蝉

　　昔日的戈壁荒漠，如今高楼林立，初期的污水坑，如今的古海湿地，公园已初见规模，因为环境的改善，蚊子成群的地方现在成了迁徙鸟儿的栖息之地。

风一吹，芦苇就低语；水一静，倒影便成双。谁还记得这里曾是风卷黄沙、油污渗地的旧厂区？如今推窗见绿，出门闻莺，连晾衣绳上都偶尔停着一只白鹭，歪头打量你晾的蓝衬衫——它大概也觉得，这油城的春天，比往年软和些。

　　2026年3月27日，树枝新芽还没有露头，湖面结冰积雪还在慢慢融化，但迁徙鸟儿的啼鸣声已响彻整个湿地上空。

天刚亮，我裹着薄外套往湿地边走，冰面裂开细纹，像谁悄悄撕开一封春的信。忽然一声清唳划破清冷，抬头——三只白鹭掠过灰蓝的天，翅尖沾着未散的霜气，落进芦苇荡深处。它们不急着筑巢，也不赶路，只是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冰彻底松口，等第一株蒲草顶破冻土，等整片湿地，把冬天轻轻吐出来。

　　湖水清澈，映着天空的蓝，几只白鹭立在水中，有的低头啄食，有的缓缓踱步，像踩着水镜上未干的墨迹。芦苇金黄，风一来便俯身让路，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它们修长的颈项上。几只深色水鸟从远处游来，不争不抢，只把水面划出几道细纹，像一句未写完的春汛。

　　芦苇丛边，白鹭与水鸟在浅水里错落而立，有的单腿伫立，有的低头探水，水波一漾，倒影便碎成银鳞。一只幼鹭扑棱着飞起，撞落几片枯苇叶，飘在水面上，像一叶叶小小的舟——载着去年的秋，驶向今年的春。

　　两只灰雁掠过芦苇梢，翅膀舒展如剪，把天空裁成两片澄澈。它们飞得不高，仿佛舍不得离这片水太远，翅下是尚未返青的滩涂，是融雪汇成的细流，是油城人用十年光阴，一锹一锹、一树一树、一滴一滴，从荒芜里捧出来的活水。

　　鸟群飞过高压电塔，飞过光秃的枝桠，飞过远处若隐若现的炼塔剪影。它们不绕行，也不惊惶，只是把翅膀划进蓝天，把鸣叫撒向风里。我仰头望着，忽然觉得那铁塔的银线、那飞鸟的弧线，竟在空中悄悄接续——原来钢铁与羽翼，也能共谱同一支晨曲。

　　又一群鸟掠过通信塔，影子在塔身一闪而过，像按下了快门。塔顶天线静默，鸟群喧闹；塔身笔直，鸟阵灵动。它们飞得那样自然，仿佛这塔本就是湿地长出的一株新苇，而鸟鸣，是它开出的第一朵花。

　　水边，几只白鹭静静伫立，有的低头觅食，有的微微侧首，听风里传来的另一声啼鸣。芦苇高过人肩，远处楼宇轮廓柔和，玻璃幕墙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几只白鹭的侧影——现代与野性，在同一帧里呼吸，在同一片光中落脚。

　　鸭子与鹅浮在湖面，不紧不慢地划水，像几枚被春水托起的旧纽扣。阳光一照，水面就碎成晃动的金箔，芦苇影子斜斜地铺在水上，风一吹，便轻轻摇晃，仿佛整片湖都在打盹，而鸟鸣是它均匀的呼吸。

　　冰面尚未尽消，鸭子已游成一行，像写在青玉板上的墨痕；两只海鸥忽然腾空，翅膀抖落细碎冰晶，在阳光里一闪，如星子坠入水镜。芦苇金黄，天空湛蓝，冰与水、羽与光、动与静，在这油城早春的清晨，达成了最轻巧的和解。

　　湖面如镜，鹭鸟行走其上，影子与真身并肩而行。它们低头时，仿佛在读水写的字；抬头时，又像在听风传的信。芦苇在岸上摇曳，楼宇在远处静立，而鸟鸣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把整座城，轻轻唤回春天。

　　晴空之下，白鹭飞过通信塔，飞过枯草坡，飞过尚未返青的厂区围栏。它们飞得那么自在，仿佛这城市本就该有翅膀——不是替代烟囱，而是与它并肩；不是覆盖铁锈，而是让锈迹之上，长出新的节律。

　　湖边沙地上，三只鸬鹚静立。一只展翅晾羽，羽尖滴落水珠，在阳光里闪成微小的虹；另两只不动，只把目光投向水面深处。它们不鸣叫，却比任何啼鸣都更沉静地宣告：这片水，已活了；这座城，正醒着。

油城的春，不在花事最盛时，而在冰裂第一声、鸟鸣第一响、芦芽第一寸——它不喧哗，却日日更新；它不张扬，却把整座城，悄悄谱进一支清亮的晨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