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年近花甲,我反思的多了,我常常想,我是夹在两位兄长中间长大的孩子,有老大的温良,却抛弃了他的隐忍;有老二的刚勇,却也修剪了他的暴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这种环境,深深影响了我一生,最终磨成了我如今的性子。我既不是老大那般懦弱退让,凡事不敢作声,一味忍让;也不是老二的火暴脾气,动辄意气用事。我信奉的是,我不主动惹事,平日里温和平淡,与人为善;但我更懂生而为人的骨气,也有湖湘人的傲骨,一旦触碰到底线,或是关键时刻、关键事情面前,我也绝不会畏缩,眼神里自有一份笃定的硬气,该扛的责任,我敢于一肩挑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老大的性子,是浸在岁月里的温软,与世无争,却总被生活的棱角磕碰。老二总笑话老大不象个男人,而别人叫他“省(xǐng)子满(man,第三声音)爷”,在我们家乡,所谓省子,就是傻子的意思;满爷,原意是排行最小的爷,这里有戏谑讥笑之意。老大从不懂争抢,只知埋头做事,旁人推来的累活、苦活,他都默默接下,做得妥帖周正,他随手插的田堪比别人划厢牵绳比划出来的直。老大做事,比常人多付了近两倍的心力,也从无一句怨言。大搞集体食堂时,老大正读五年级,有天放学回来的路上,饿晕了,倒在路上,好在遇到了邻队一个认识老大也认识我父亲的人,救下了他,经历了这事,老大辍学了,他坚决要回来上工,那样就能吃上一小钵子白米饭。而这救命之恩,老大记了一辈子,也还了一辈子。</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在传宗接代这件事上,老大骨子里的执拗,比谁都坚定。他思想老旧,守着那套根深蒂固的老观念,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却依旧不肯停歇,一门心思要生个儿子。他怕旁人戳着脊梁骨骂,怕落个“绝户”的名声,我们这里无儿子的,别人骂“五保户”“截崽种”,这种话,侮辱性极强。老大怕在乡邻面前抬不起头,这份执念,成了他的心事,沉甸甸压在心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好在,老天终不负他。最小的孩子呱呱坠地,是个盼了许久的儿子。那一刻,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受尽委屈也从不落泪的男人,终于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眉眼间的阴霾一扫而空,半生的压抑与期盼,都化作了最纯粹的欢喜,走起路来都象是脚下生风。</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1972年,我们家新屋建好了,牛粪黄泥粉刷的墙正待装点。老大取来毛笔,饱蘸红墨,将毛主席语录一笔一画写在墙上,笔锋端正,那一手好字,是他沉默岁月里最亮眼的光。后来修京珠高速,他奔赴工地,在1192公里的里程牌附近,耗尽了毕生力气,将生命定格在了奔波的路上。还是我喊上车同老二一起将我们家受尽苦难的老大接回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与老大的温软不同,老二则是另一种模样,他性子刚直,脾气暴躁,手脚麻利,把农活做得如艺术品般精致。翻耕过的稻田,经他手中耙头梳理,整理得如镜子一般平;田埂间的杂草,被他茠得干干净净;稻禾里的稗子,他细细拔除,留不得一丝杂影。放眼望去,他种的田,禾苗齐整,长势喜人,路过的人都称赞这是秀才禾苗架。他教育我的口头禅是:“男人做事要有男人的样子。女子的鞋边,男子的路边。路边不茠干净,会丢男人的脸。”</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老二讲究科学种田,他常常买来科学种田方面的书回来看。育秧泡种时,先以盐水甄选,再用温水催芽,工序丝毫不乱;他也是最早选用余赤杂交水稻种子的人,凭着这份精细与远见,老二种的稻田年年丰收,对于这一点,无论与他有无恩怨的人,都还是认可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老二脾气烈,却最是护短。平日里谁若是欺负了我,他从不会忍气吞声,哪怕是拼上性命,也要为我讨回公道。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是长兄如父般的庇护,也是刻在血脉里的兄弟情分。所以,有老二在,哪怕我父亲去世得早,我也没有受到外人的欺负,外人也不敢欺负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兄弟三人,三种性情,在时光里各自生长。老大守着他的传承,老二护着他的脾气,而我,在两者之间,活成了既不刻意隐忍也不放肆勇敢的自己。这一路走来,我深知,那份遇事不慌、关键时刻更不退缩的底气,早已深深刻进了骨血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2019年,老二走了,他的后事,是我处理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三兄弟,我送走了两个,却没有一张合影,成了永远的遗憾。如今剩下我一人,独自在夜里静静地回忆。</span></p> <p class="ql-block">特别声明:本文照片为Al制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