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二十章 棋局</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浙东古城。</p><p class="ql-block">初秋的一个午后,阳光斜斜穿过“东瀛料理 长谷川”二楼雅室的木格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细细碎碎的,像被谁打碎了的铜镜,一片一片散落在深色的榻榻米上。店内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和未散尽的生鱼片腥气,两股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是雅致还是古怪。窗外偶尔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黄包车夫跑过石板路时车轱辘咕噜噜的声响——浙东古城的烟火气,被这间日本料理店的木门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外面,像是两个世界。</p><p class="ql-block">长谷川一郎跪坐在榻榻米上,身姿笔直,像一截插在刀鞘里的刀。身上深蓝色的和服袖口绣着精细的图案——三片银杏叶叠在一起,纹路丝丝分明,每一针都透着讲究。他端起青瓷茶盏,先举到眼前看了看釉色,又凑近鼻尖闻了闻碧螺春的香气,这才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小口。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可他喝起来的样子不在品茶,倒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一种宣告这里由他作主的仪式。</p><p class="ql-block">在他对面的伪警察局局长刘明德,则显得局促许多。他跪坐不住,干脆盘着腿,可那身厚重的伪警制服绑手绑脚的,怎么坐都不舒服。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却不敢伸手去擦。桌上摆着精致的和果子,他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似的。</p><p class="ql-block">“刘桑,这次多谢了。”长谷川一郎放下茶盏,用流利的中文说道。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刘明德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是主子对奴才说话时才有的语气。</p><p class="ql-block">刘明德连忙躬身,几乎将额头抵到矮桌上。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嘎巴响了一声——这把老骨头,跪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开始叫唤了。“长谷川先生放心,属下一定安排妥当。肖灿雄,我会好好考察,及时向您报告。”</p><p class="ql-block">“很好。”长谷川一郎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轻轻推到刘明德面前。锦袋是藏青色的,口上用红丝绳扎着,鼓鼓囊囊的,落在桌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是银元碰上桌面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刘明德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锦袋,沉甸甸的触感让他眼中闪过贪婪的光,那光,亮得几乎压不住,像饿了三天的狗见了骨头。他匆匆起身告辞,弓着腰后退着离开了雅室,木屐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像有人在敲鼓。</p><p class="ql-block">木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长谷川父女二人。</p><p class="ql-block">窗外安静了片刻,又响起日本兵吆喝的声音。长谷川一郎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竹帘一角。街道对面,一个卖棒棒糖的老汉正被两个日本兵推搡着,竹篮子打翻了,花花绿绿的棒棒糖撒了一地。老汉蹲下去捡,一个日本兵一脚踩碎了几颗,糖渣子溅得到处都是。老汉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远处东门城楼上,太阳旗在秋风中无力地垂着,旗角偶尔被风掀起,又软塌塌地落下来,像一块沾了污渍的抹布。</p><p class="ql-block">长谷川一郎放下竹帘,回到座位坐下。</p><p class="ql-block">“父亲,我们真的要信任那个中国人吗?”一直跪坐在角落阴影中的年轻女子轻声问道。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她便是长谷川秀子,化名张子秀。她穿一袭素色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眉目清秀,皮肤白皙,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中国女学生。只是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p><p class="ql-block">长谷川一郎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却像没感觉似的。“信任?”他冷笑一声,将茶盏搁回桌上,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们只信任控制和利益。刘明德这样的人,贪生怕死,贪财好利,最容易控制。至于那个肖灿雄……”他抬起眼睛看着女儿,目光像两把钝刀子,不快,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只是一个棋子。用完了,随时可以丢弃。”</p><p class="ql-block">秀子垂下眼帘。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跪坐在那里,像是在等父亲继续往下说。</p><p class="ql-block">长谷川一郎却没有再说下去。他拿起桌上的一把小银剪,慢慢地修剪指甲,一刀一刀的,很仔细。房间里只剩下银剪碰上指甲发出的咔咔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p><p class="ql-block">秀子知道,父亲这是在等她开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这双手,可以端茶倒水,可以握笔写字,可以在钢琴上弹出流畅的曲子,也可以在一秒钟之内要了一个人的命。</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七年前,在上海。那时她还只是个普通的中学生,梳着两条辫子,穿着校服,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她喜欢在放学路上买一串糖葫芦,然后边吃边走到弄堂口逗那只三花猫;晚上入睡前,在日记本上写一些现在想起来幼稚得可笑的心事。父母在上海经商,她跟着父母生活,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她从不关心父亲除了生意,还在做什么,也不在意家里总是有陌生人来来往往。她只知道,父亲对她很好,从不打骂她,还给她请了钢琴老师。</p><p class="ql-block">直到那日晚上父亲跟着一个人出去,次日回来时,他脸色铁青,像是老了十岁。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秀子不敢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后来父亲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她永远都忘不了的话:“我们要回日本了,为天皇出大力的时候到了。”</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七年,是秀子不愿回忆却又刻骨铭心的时光。</p><p class="ql-block">东京郊外,那所没有名字的间谍学校隐藏在茂密的杉树林中。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普通的林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可走进去,过了三道岗哨,才会看见那些低矮的灰色建筑。房子建得很结实,窗户却开得很小,即使是大白天,走廊里也昏暗得像黄昏。</p><p class="ql-block">秀子还记得入校第一天的情景。三十个年轻男女站成一排,教官小野寺站在他们面前,背着手,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从今日起,你们过去的身份已经死了。”小野寺的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铁条,“你们将学习如何成为另一个人。如何获取情报,如何接近目标,如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女学员,“如何运用你们的身体和情感作为武器。”</p><p class="ql-block">秀子的编号是十七。她在那里学习了三年。三年里,她学会了近身格斗、密码学、跟踪与反跟踪、暗杀、毒药配制。她在黑屋里拆装过无数次手枪,闭着眼睛都能把零件装回去。她在训练场上跑过无数个五公里,脚底磨出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她还学会了如何在一杯茶里下毒而不被人发现,如何在十步之内用一根钢丝取人性命。</p><p class="ql-block">最难的课程,是如何引诱和操控男人。教官从歌舞伎町请来最当红的艺伎教授她们仪态。那位艺伎叫美代,四十多岁,风韵犹存,走路的姿态像风吹柳枝。她教她们如何坐、如何站、如何走路、如何微笑、如何用眼角余光看人。美代说:“男人是视觉动物,你不需要最美,但你要让他们觉得你最美。”</p><p class="ql-block">三年时间里,她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低下头,在适当的时候抬起眼睛看人,学会了让自己的声音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温度。她知道什么样的微笑会让人放松警惕,什么样的眼神会让男人心跳加速。</p><p class="ql-block">那里最残酷的课程要数如何杀人了。教官从监狱里提来死囚,蒙上眼睛,绑在椅子上,让她们一个个上去练手。第一次用钢丝勒住那个男人的脖子时,秀子的手抖得像筛糠。那个男人被蒙着眼睛,嘴里塞着布团,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挣扎。秀子觉得那根钢丝像要割进自己的手掌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分不清是那个男人的还是她自己的。</p><p class="ql-block">她终于松了手,退后两步,蹲在地上吐了出来。</p><p class="ql-block">教官小野寺一见,马上走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的眼睛离她只有几寸远,呼出的气喷在她脸上,带着烟草的苦味。“想想南京!想想那些抵抗皇军的支那人!他们都是猪,是蝼蚁!你杀的不是人,是猪!”</p><p class="ql-block">“啪!”秀子被结结实实扇了一耳光,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打她,而且打的是她的脸。她咬紧牙关,没有哭。</p><p class="ql-block">那日晚上,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宿舍传来的压抑哭声。有人在被子里小声地哭,哭得断断续续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猫。秀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条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想,不知道明日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地方。</p><p class="ql-block">有些学员受不了这样的训练,试图逃跑。第二天他们的床铺就空了。没有人说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有人说被送去了前线,有人说被处理掉了。</p><p class="ql-block">秀子不敢问,只是更加努力地训练。她的射击成绩从不及格到全优。她学会了用左手射击,学会了在移动中射击,学会了在黑暗里凭声音判断目标的位置。她的中文发音从略带东京口音变成了纯正的上海腔,甚至还能说几句地道的宁波话。她知道宁波人管“吃饭”叫“喫饭”,管“小孩”叫“小宁”,管“哪里”叫“阿里”。这些细节,都是她在无数次练习中打磨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三年后,她成了另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张子秀了。她是长谷川秀子,一名冷血、技能全面的日本特工。她的档案上写着:擅长伪装、精通多地方言、射击成绩优异、心理素质稳定。档案的最后一页,用小字写着:可执行暗杀、策反、情报收集等各类任务。</p><p class="ql-block">来古城前一日,父亲悄悄来看她。多年未见,父亲苍老了许多,背也有些驼了。他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布满了皱纹,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根。秀子几乎认不出他。她记得小时候在上海,父亲总是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佝偻的老人。</p><p class="ql-block">父女俩在一间小茶室里见了面。茶室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的白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秀子给父亲倒了杯茶,茶是粗茶,杯子也是普通的瓷杯,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秀子,任务已经下来了。”长谷川一郎压低声音,眼睛朝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继续说,“我们去浙东古城。你的目标是四明山清风寨的首领,李山虎。”</p><p class="ql-block">秀子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已经学会了控制情绪,这是一名间谍的入门素质。喜怒不形于色,才是合格的间谍。</p><p class="ql-block">“皇军占领了半个浙江,但新四军已经挺进浙东,在四明山建立了根据地。”父亲继续道,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目前正计划收编山区的本地抗日武装和土匪。清风寨是目前四明山里最大、也是最强的一支武装,其首领李山虎武功高强,在山里很有号召力。要是他归顺了新四军,将严重威胁皇军对浙东的控制。你的任务是打入清风寨,破坏新四军对他们的收编,最好能让李山虎投靠皇军。如果不行……”父亲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p><p class="ql-block">“我明白了。”秀子平静地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p><p class="ql-block">长谷川一郎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七年前在上海,女儿还是个爱哭的小姑娘。有一次她在弄堂口捡到一只受伤的小鸟,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给它包扎,眼泪吧嗒吧嗒地掉。那只小鸟最终还是死了,女儿哭了一整天,连饭都不肯吃。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子,眼神冷静,举止得体,说起杀人像说起吃饭一样平常。他不知道,他该欣慰还是悲哀。</p> <p class="ql-block">窗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粗粝而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秀子从回忆中抽身出来,起身为父亲续茶。她提壶的手很稳,水流细而均匀,刚好倒到七分满就收了手。动作优雅流畅,完全符合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日本女子的仪范。“父亲,我什么时候动身?”</p><p class="ql-block">“三日后。”长谷川一郎回到座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在桌上展开,“刘明德会安排你出现在四明山脚下的小王村。据情报,清风寨的人经常在那里采购物资。记住,你的背景故事要滴水不漏:张子秀,上海人,父亲是小学教师,死于日军轰炸。你曾经在上海上学,后来独自逃难至此,投奔远亲,却发现亲戚已搬走,不得已流落山村。”</p><p class="ql-block">秀子点头。这些细节她已经背了无数遍,甚至在睡梦中都能倒背如流。她连那个虚构的“父亲”的名字、生日、喜好都编好了,甚至准备了一张泛黄的“全家福”——那是情报处的人专门伪造的,照片上的“父亲”戴着眼镜,穿着长衫,看起来确实像个体面的教书先生。</p><p class="ql-block">“你的目标李山虎,今年二十四岁,原是四明山里剑山道观的道士,五年前杀了人上山落草。他性格豪爽,重义气,但也多疑。清风寨现在有三百多人,是四明山里最大的几股绿林武装之一。”长谷川一郎从怀中取出一张模糊的照片,递给秀子。</p><p class="ql-block">照片是用望远镜头偷拍的,画质很差,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穿着一件对襟的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站在一棵松树下,背景是连绵的山峦。</p><p class="ql-block">秀子盯着照片看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将这张脸刻在脑海里。眉毛的形状,眼睛的距离,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她要把这些细节都记住,记到骨子里去。这是她在学校学的第一课:了解你的目标,就像了解你自己。</p><p class="ql-block">“接近他需要耐心。”长谷川一郎提醒道,“不要急于求成。你的优势是年轻、纯洁,还有你的中国人身份。记住你在学校学的:男人最放不下的是柔弱中带着坚韧的女子,是看似需要他保护实则能与他并肩的女子。”</p><p class="ql-block">秀子再次点头。她在学校的最后三个月,专门学习如何扮演这类角色。教官甚至请来了心理学教授,分析中国男性的心理特点。那位教授姓山本,是个秃顶的小个子老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老学究。“中国男人受传统观念影响,既有大男子主义的一面,又有强烈的保护欲。”山本教授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说,“要利用这种矛盾。既要表现得需要保护,又要偶尔展现独立坚强的一面,激起他们的征服欲和尊重。你不能太强,太强会让他们防备;你也不能太弱,太弱会让他们轻视。要像水一样,看似柔软,却能渗透一切。”</p><p class="ql-block">秀子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件事。”长谷川一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新四军派往清风寨的代表,叫高顺。五十岁左右。如果可能,最好能获取他的信任,甚至通过他获取新四军在浙东组织的情报。”</p><p class="ql-block">秀子微微皱眉:“同时应付李山虎和高顺,风险会不会太大?”她不是害怕风险,她在学校学的就是怎么在风险中生存。她只是觉得,目标太多太分散,反而可能什么都做不成。这是她在学校里学到的另一条原则:集中力量,各个击破。</p><p class="ql-block">“所以需要格外谨慎。”长谷川一郎说,“肖灿雄很快就要到了。如果他靠得住,就让他与你联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的首要任务是破坏新四军对清风寨的收编。次要任务是获取新四军情报。如果情况危急,允许使用任何手段,包括清除目标。”</p><p class="ql-block">“包括李山虎?”秀子问。</p><p class="ql-block">“包括李山虎。”长谷川一郎的目光冷硬如铁,像刀锋一样闪着寒光,“如果无法争取,就除掉他。一个群龙无首的土匪武装,对新四军的价值就会大减。”他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记事本,翻开查了几页,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你我之间有两个联络通道。到清风寨后,你可跟一个叫二癞子的中年男人联络。他是我在那儿发展的一个线人。跟他联络的暗号是:今日溪沟里的水清了吗?答:还没有,半清半混的,不能用来做饭。”</p><p class="ql-block">秀子默默记下暗号。她在学校里学过记忆术,这种程度的暗号对她来说不算什么。</p><p class="ql-block">“二癞子是李山虎从黑龙寨带出来的,现在担任山寨的采买,进出方便。”长谷川一郎继续道,“为方便联络,我在李家坑安插了专门跟二癞子接头的人,还配了一小队帮手。另外,我还在清风寨附近安排了人,配了电台,以便紧急情况下跟你取得联系。你只要听到三声布谷鸟叫,便去秘密联络点取我的指令。你若要传递紧急情报,把情报放在秘密联络点,再学三声布谷鸟叫就行。”</p><p class="ql-block">秀子点头:“记下了。”</p><p class="ql-block">“还有,”长谷川一郎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我已派一个连渗透清风寨。这个连的连长叫谢遇,是李计勋的手下。你知道的,李计勋是新到任的古城警备团团长,李山虎的杀父仇人。”他顿了顿,让这个名字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会儿,“在清风寨,如果你的计划失败,谢遇就会配合你杀掉李山虎,控制清风寨。”</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压低成气音,将跟谢遇联系的地点、方式跟秀子作了交代。那些细节琐碎而具体,秀子一一记在心里,像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父亲,我还有一个问题。”秀子等父亲说完,才开口问道,“肖灿雄这个人,您打算怎么处理?”</p><p class="ql-block">长谷川一郎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些秀子读不懂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却像没觉着似的,慢慢咽下去,这才开口,声音提高不少:“肖灿雄的事,我自有安排。”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秀子知道,父亲越是说得轻描淡写,事情就越重要。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的事,从不挂在脸上。</p><p class="ql-block">长谷川一郎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秀子,你以为我让你给肖灿雄写信,只是出于同窗情谊?”</p><p class="ql-block">秀子没有回答。她知道父亲不是在问她,而是在引出下面的话。</p><p class="ql-block">“的确,张子秀——这个肖灿雄昔日的同桌——你写信邀请他去古城,又不厌其烦地为他的工作安排奔走,并不是出于什么同窗情谊。”长谷川一郎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句的,像是在给女儿上课,“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些举动背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p><p class="ql-block">秀子不语,只是看着他说。因为这些,她心里清楚。</p><p class="ql-block">“首先,肖灿雄是四明山人。”长谷川一郎竖起一根手指,“这一点至关重要。四明山方圆数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外人进去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别说找到清风寨的所在。可肖灿雄不一样,他在那里长大,哪座山上有庙、哪条沟里有水、哪条路能通到山顶,他都一清二楚。这样一个人,对任何想在四明山里做事的人来说,都是难得的向导。”</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但更重要的,他是李山虎的过命兄弟。”</p><p class="ql-block">秀子从父亲的调查材料里读到过肖灿雄和李山虎的事。李是肖的救命恩人,小时候一起看老虎,少年时结拜兄弟,进道观静修三年,然后一个去上海上学,一个上山落草,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份情谊居然还在。这在中国人嘴里叫“过命的交情”。她不太懂这种感情,但她知道,这种感情可以利用——如果能通过肖灿雄影响李山虎,那比她直接去接近李山虎要容易得多。</p><p class="ql-block">“为收服李山虎,”长谷川一郎的声音又压低了,“我的计划分三步。第一步,美人计。这是你自己的任务。你要接近李山虎,获取他的信任,最好能让他对你产生感情。”他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男人如果对一个女人动了心,防备就会松懈,判断就会出错,会跟她走,甚至会为她死。这是最基本的人性弱点。”</p><p class="ql-block">秀子没有说话。这些她在学校都学过。</p><p class="ql-block">“第二步,立标杆。”长谷川一郎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这是肖灿雄的用处。让他成为吃皇粮的人,让他跟皇军合作,让他成为李山虎的榜样。中国人讲究‘榜样的力量’,如果李山虎最信任的兄弟都选择了跟皇军合作,他就会觉得这条路是对的,是走得通的。到时候,再通过肖灿雄去劝说李山虎,事半功倍。”</p><p class="ql-block">秀子想起自己在给肖灿雄的信里刻意提到工作的事。她知道肖灿雄在上海教书薪水微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而古城这边,警察局司法文书科一个科员的薪水是上海的三倍——这些都是父亲通过刘明德安排的。一个穷教书匠,突然有人给他介绍一份好工作,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介绍人是当年的同桌,是他曾经有过好感的女子。</p><p class="ql-block">“第三步,断后路。”长谷川一郎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杀掉李山妹,嫁祸给新四军。”</p><p class="ql-block">秀子的眼皮跳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李山妹是李山虎的姐姐,在李家坑开茶铺,明面上是开茶铺的,暗地里却给新四军传递情报。”长谷川一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件事,我们的情报网已经查实了。李山虎虽然还没跟新四军合作,但他姐姐在帮新四军做事,这就是一条纽带,一条随时可能把李山虎拉到新四军那边去的纽带。要斩断这条纽带,最彻底的办法就是杀了李山妹,还要冒充新四军去干这件事。李山虎一旦知道是新四军杀了他姐姐,这辈子都不可能跟新四军合作。到那时候,他要么跟皇军合作,要么继续当他的土匪,但绝不可能倒向共产党。”</p><p class="ql-block">秀子点了点头。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踩在人的软肋上。</p><p class="ql-block">“所以,”长谷川一郎看着女儿,“现在你明白肖灿雄的分量了?他不是你的老同学,他是我们计划里关键的一颗棋子。”</p><p class="ql-block">“我明白。”秀子说。</p><p class="ql-block">“你不明白。”长谷川一郎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你以为你明白,其实你不明白。你知道这个肖灿雄是谁吗?七年前,你在上海明德中学读书时,我就注意到这个人了。”</p><p class="ql-block">秀子抬起头,看着父亲。</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让你注意班上的同学,你跟踪了他一段时间,回来报告说:这个人来自浙江四明山,有一个叫李山虎的结拜兄弟,父亲加入了青帮,在码头做工,有一个思想颇为激进的要好老师,还有一个给青帮老大做贴身保镖的义父。”长谷川一郎的目光像两把锥子,钉在女儿脸上,“你忘了?”</p><p class="ql-block">秀子摇了摇头。她没有忘。那些事情是她亲自调查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p><p class="ql-block">“我当时让人继续调查了一段时间,没有发现肖灿雄为激进组织做事,也没有发现他从事反日活动。一个乡下出来的穷学生,老老实实读书,本本分分做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也就渐渐把这个人放下了。”长谷川一郎冷笑一声,面露得意,“可谁能想到,七年之后,这个人又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窗外的光线透过竹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的和服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p><p class="ql-block">“这次情况不同了。我接到命令:收编清风寨,破坏新四军的收编计划。任务的关键是李山虎。而李山虎最信任的人,就是肖灿雄。”他转过身,看着女儿,“我便动用上海的力量,预先调查了肖灿雄的现况。调查结果让我很满意:肖灿雄现在在上海教书,没有参加任何政治组织,没有任何反日活动记录,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教书匠。这样的人最好控制——没有坚定的立场,没有过硬的背景,给点好处就能拉过来,拉不过来也能轻松灭掉。”</p><p class="ql-block">他走回座位,重新跪坐下来,与女儿面对面。“所以我才让你给他写信。”他说,“信的内容是我和你一起斟酌过的。不能太热情,也不能太冷淡;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太随意。要像是一个老同学多年不见后的自然问候,顺便提一下工作的事,顺便提一下古城的情况,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信寄出去之后,我们就开始等。”</p><p class="ql-block">“等什么?”秀子问。</p><p class="ql-block">“等刘明德的消息。”长谷川一郎说,“你给肖灿雄写信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察,要等他来了之后才开始。他这个人,如果可靠,就让他参加到计划中来,当一颗有用的棋子;如果不可靠,就灭掉,不能让他坏了大事。就是这么简单。”他拿起桌上的小银剪,又开始修剪指甲。咔、咔、咔,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p><p class="ql-block"> 秀子问:“问题是,怎么判断他靠不靠得住?”</p><p class="ql-block">“这就要看刘明德的手段了。刘明德这个人,胆小、贪财、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听话。这种人最好用,也最容易控制。只要给钱,让他干什么都行。这次把肖灿雄的事交给他去办,一来是看看他的能力,二来也是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如果办得好,以后还可以多用用;如果办不好,那就说明这个人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不值得再花心思。”他把银剪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从来不着急。做我们这一行的,耐心比什么都重要。猎物不会自己送上门来,你得等,等到时机成熟,等到猎物放松警惕,才能一击即中。”</p> <p class="ql-block">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竹帘的缝隙,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在等的这段时间里,我也没闲着。我把肖灿雄的所有材料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老鹰盯着地上的兔子一样仔细。材料不算多,但足够我了解这个人:二十四岁,浙江四明山人,曾在上海明德中学读书,成绩中上,性格温和,不善交际,没有不良嗜好,目前在上海一所中学教国文,月薪微薄,生活清苦。现在给他一个警察局司法文书科的差事,薪水翻三倍,他没有理由拒绝。到时候,若他被证实可信的话,我还要给他个官做做,做给李山虎看看。”</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这样一个年轻人,在上海那种花花世界里混了几年,还保持着干净的身世和清白的名声,要么是真的老实本分,要么就是藏得太深。我倾向于前者——我在这一行干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他的笑容突然收了回去,像一把刀插回鞘里。“但我从不相信任何人,更不相信中国人。”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在空气里,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p><p class="ql-block">秀子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多年,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是二十多年的经历磨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中国人,”长谷川一郎慢慢地说,“你对他好,他未必对你好;你给他好处,他未必领情;你信任他,他随时可能背叛你。只有利益才是最可靠的纽带,只有控制才是最有效的手段。对中国人,只有利用,没有相信。”他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警告,是教诲,还是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所以,肖灿雄这颗棋子,等刘明德的消息到了,我就知道该怎么用了。”</p><p class="ql-block">秀子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p><p class="ql-block">长谷川一郎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竹帘一角。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日本兵的巡逻队又走过一趟,皮靴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古城的暮色里。</p><p class="ql-block">“三天后出发。”他头也不回地说,“回去准备准备吧。”</p><p class="ql-block">像说起吃饭一样平常。他不知道,他该欣慰还是悲哀。</p><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秀子行了一礼,起身离开。她走到门口时,长谷川一郎又叫住了她。“秀子。”</p><p class="ql-block">她回过头。</p><p class="ql-block">长谷川一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小心些。”</p><p class="ql-block">“我会的。”秀子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秀子回到自己在古城中学的宿舍。</p><p class="ql-block">这间屋子不大,布置得却简单雅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简简单单的,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书桌上摆放着几本中国古典文学作品——《红楼梦》《西厢记》,还有一本翻旧了的《唐诗三百首》。书页都有些发黄了,书角也卷了起来,看起来确实像是被认真读过很多遍的样子。这些都是她“人设”的一部分——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喜爱中国文化的女子。</p><p class="ql-block">她坐在镜前,慢慢卸下发髻。铜镜有些模糊,映出的人影也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雾。镜中的女子与七年前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相比,眼中多了些难以言说的东西。那是什么?也许是沧桑,是冷漠,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镜子太旧了,映出来的东西走了样。她想起教官小野寺的话:“最好的间谍是忘记自己本来面目的人。你要相信你就是那个人,直到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可是,如果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那自己到底是谁呢?</p><p class="ql-block">她没有答案。</p><p class="ql-block">窗外,古城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天色就像被泼了墨似的,一层一层地暗下来。街道上偶尔有日军的巡逻队走过,皮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响声。</p><p class="ql-block">秀子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后背不舒服,但她已经习惯了。在间谍学校的那三年,她睡过比这更硬的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出七年前上海家中的庭院。那株她亲手栽下的樱花树,春天的时候开满粉色的花,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还有那只总是来讨食的三花猫,胖乎乎的,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每次看见她就喵喵叫着跑过来,蹭她的腿。那些记忆温暖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她有时候甚至怀疑,那些事情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自己编造出来的。</p><p class="ql-block">还有肖灿雄。那个总是坐在她旁边、认真听讲的男孩。他上课的时候坐得端端正正,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可有时候她偷偷看过去,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就慌慌张张地低下头,耳朵根子红了一片。他那次接过钢笔礼盒时脸上惊喜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像两个小灯笼。他送她到弄堂口时,总是腼腆地笑着,搓着手,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当他说起四明山时,眼里就放出亮晶晶的光,说他小时候在山里采野果子,说山里的溪水清得能看见鱼,说冬天的雪能把整个山盖成白的。</p><p class="ql-block">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他也在演戏?</p><p class="ql-block">现在肖灿雄就要来了。她要像对待所有目标一样,去接近他,获取他的信任,然后利用他。这是她的任务,她的使命。至于其他的——那些年少时的懵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并不存在。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p><p class="ql-block">但为什么,想到这些,心里还会有一丝刺痛?那痛很轻,很淡,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心头,不仔细去感觉几乎察觉不到。可它就在那里,隐隐约约,时有时无。</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夜班轮船起航前的鸣笛声,笛音凄厉而悠长,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消散。古城地处浙东运河要道上,这里不通汽车,去杭州、去宁波都得坐船。两年前,秀子与父亲来古城也是坐的船。她记得那天是个阴天,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岸边的芦苇已经枯了,白花花的,像老人的头发。</p><p class="ql-block">秀子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她数着呼吸,一、二、三、四……这是她在学校里学到的放松方法,可以让大脑尽快进入休息状态。肖灿雄就要来了。她必须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他——以张子秀的身份,以老同学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p><p class="ql-block">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任务。仅此而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