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境(4)惊鸿入梦硬笔练字随喜

江亚洲

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夜市的烟火气裹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棉花糖的甜软，还有刚出锅的炸春卷的酥脆声，扑面而来。我牵着小孙女的手慢慢逛，她忽然停住，仰起小脸，双手合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神情，像极了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她穿一身红袄，袖口绣着金线小马，发髻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就叮咚响。我低头看她，她却踮起脚，指着天上刚绽开的一簇金菊状烟花：“爷爷，2026年，马会跑得更快吧？”我笑着点头，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攥得更暖些。年岁流转，热闹不减，变的只是我们站在烟火下的位置——从前是仰头看灯的人，如今是低头护灯的人。

“岁月如歌，人生如梦，流年似水，岁月如梭。”

这十六个字，是老友前日送来的手卷。他写时窗外正落雪，宣纸微沁凉意，墨迹却温厚，像把半生话都沉进笔锋里。我展开细看，上钤一方“松风”，下压一枚“听雨”，朱砂印痕鲜亮如初。字不求工整，却自有筋骨——“梦”字末笔拖得长些，像一声未尽的叹息；“梭”字收得利落，又似一次轻轻转身。我把它挂在书房东墙，晨光斜照时，墨色泛青，印泥微红，仿佛时间真被这纸笔轻轻挽住了一小段。

朋友新开了家设计工作室，开业那天送来一幅字：“马到成功”。不是贴在门楣上的那种，而是装在深棕木框里，悬在茶桌正上方。字是真力弥满，尤其那个“马”字，四蹄腾跃之势几乎要破纸而出；底下奔马剪影不写实，只几道飞白勾勒，却比真马更显神骏。我问他为何选这四字？他笑：“不是盼一蹴而就，是盼心里那匹马，永远有路可奔，有风可追。”

前些日子心绪微沉，翻箱倒柜找出一方旧砚，磨墨时水声沙沙，像春蚕食叶。提笔只写两个字：“释怀”。墨未干，窗外玉兰正落，一朵扑在宣纸上，印出淡青色的痕。后来装裱时，装裱师傅问要不要加边款，我摇头。就让它素着吧——有些顿悟，本就不必落款，不必盖印，不必向谁交代。

红底金字那幅，我把它挂在玄关。每次推门进来，目光总先落在那行字上：“人这一辈子，能联系着问暖着，那就是缘分；能牵挂着想念着，那就是情分；却健康着快乐着，这就是福分。”字是温润的楷，不张扬，像老友絮语。最妙的是中央那只小鸟，羽色斑斓，不栖枝头，也不飞远，就停在“福分”二字之间，仿佛它自己，就是福气落下来时，轻轻一颤的姿势。

“生活其实很简单，看透是一种领悟，看淡是一种轻松，看开是一种快乐，想多了都是问题，想开了都是答案。”

这幅字我放在厨房窗台边。煮粥时水汽氤氲，字迹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切菜时刀声笃笃，像在给这几句打拍子。右下角那支钢笔静静躺着，笔帽未盖，墨水还润着。有时孩子踮脚来拿苹果，小手会无意拂过“看开”二字——那墨色便像被点醒了，忽然就亮了一寸。

“一路繁花一路歌，纵马天涯处处家。”

这幅字挂在书房门后。每次推门而出，目光扫过，心就先松一松。两行字并排而立，像并肩而行的旅人；那个“纵”字写得尤其开张，仿佛缰绳一松，心就跟着驰骋出去。印章“建国手写”四字沉稳，不抢风头，却像一句笃定的承诺：纵使行至天涯，心有所寄，便是归处。

“淡看流年烟火，细品岁月静好。”

这幅字我夹在常用那本《陶庵梦忆》里。翻到某页，它便悄然滑出，纸页微黄，墨色却清亮如初。有时读到张岱写“湖心亭看雪”，再抬头看窗外梧桐落叶，忽然就懂了——所谓静好，未必是无风无浪，而是烟火升腾时，你仍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

“气和可让眉目舒，心宽能容不如意。”

这两句我抄在便签纸上，贴在电脑边框。加班到深夜，屏幕蓝光刺眼，抬眼便见“气和”二字，像有人轻轻按了按我的肩。字是建国先生写的，印章鲜红，像一粒定心丸。原来最锋利的书法，未必在庙堂高悬，而在你伏案时，悄然替你舒展的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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