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龙湫与雁荡山，名字早就在唇齿间滚过千百遍，却总被几十年光阴轻轻一挡，隔成了纸上烟云。少年时读李孝光《大龙湫记》，读到“水势如雷，声震林樾”，便忍不住屏息；后来见潘天寿画中那一道泼墨飞瀑，笔锋劈开山骨，墨色未干，心已震颤——原来“飞练崩雷”不是修辞，是山在呼吸，是水在呐喊。</p>
<p class="ql-block">丙午年春分刚过，我便动身了。不挑晴日，偏选微雨。山色本就宜湿，水气一蒸，才见真魂。拄杖入谷，溪声在左，鸟鸣在右，未见瀑影，先被声音裹住：那声由远及近，由沉而烈，像天边滚来的闷雷，渐渐压过所有婉转，只余下一种浑厚、一种不容置疑的奔涌。</p>
<p class="ql-block">转过一道青石坳，豁然——银练劈空而下！不是垂落，是崩裂；不是流淌，是坠击。崖顶裂处，水如千军万马跃出云阵，撞在半腰嶙峋石棱上，霎时碎作万斛星芒，腾起的水雾白得发亮，凉意扑面，连呼吸都沁出清冽。我仰头，只见峰势陡峭如削，青灰岩壁上苔痕浓淡相宜，湿漉漉地泛着墨色光泽，倒像谁趁山未干，提笔题了半阙词，墨迹未干，雨便来了。</p> <p class="ql-block">雨势渐密，瀑布却愈发精神。水珠在斜风里跳荡着穿雨而下，逆光一照，竟似无数流萤浮游半空；又似谁把整匹银河抖开，任它一寸寸碎成珠玑，簌簌坠入深潭。潭后石壁上，古人的摩崖字迹静默悬凿，大小错落，如这幅巨轴山水盖下的朱砂印——千年风雨未蚀其骨，只把字口磨得更温厚。我驻足细看，一个“醉”字，红得沉着，力透石背。</p> <p class="ql-block">那“醉”字旁还缀着几行小字，苔痕半掩，字口却仍见锋棱。我伸手轻触石面，指尖微凉，苔藓柔润，石纹粗粝，仿佛指尖一寸寸走过宋元明清的指节。原来人不必真饮千钟，山风一吹，水声一撞，云气一裹，便已醺然。这醉，是山水酿的，不烈，却久；不浓，却深。</p> <p class="ql-block">归途微雨未歇，衣襟微潮，发梢微凉。可骨缝里却透出一股醒豁，仿佛被山泉洗过肺腑，陈年积郁，竟被这天来之水无声荡尽。站在潭边良久，烟雨沾衣不觉，只觉这具老身，轻得像一叶小舟，正浮在瀑声的长风里，随云气浮游，向青山更青处，向天地更阔处，悠悠然，荡荡然。</p>
<p class="ql-block">原来所谓“观”，不是用眼看，是用身承；所谓“记”，不是记山水之形，是记那一瞬——心被山风掀开，被水声灌满，被云气托起，忽然就忘了自己是谁，只知自己是山中一息，是瀑下一雾，是石上一痕苔。</p>
<p class="ql-block">大龙湫，我来得迟，却未错过。它不因我迟来而减其势，亦不因我离去而敛其声。它只在那里，崩雷，飞练，醉字，苔痕，云雾，青峰——年年春分后，它照例醒着，等一个肯淋雨的人，来赴一场千年的水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