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河系列小说）荆山桥之一

冰清

文/冰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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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六年鏖战，风霜染鬓，铁骨铮铮；不老河上，长虹卧波，气贯云霄。荆山桥巍然飞跨，全长一千五百九十九米，连孔如链，势若游龙，堪称华夏连孔桥之冠。合龙门那日，万众云集，桥上人潮涌动，岸畔旌旗翻飞。垂暮之年的张伯量，须发如雪，脊梁如松，独立桥心，凝望烟水苍茫的不老河——那曾吞噬木桥、阻隔人烟、也见证他誓言与血汗的浩渺长流。山风猎猎，吹得银须翻飞，而他胸中波澜，早已越过千重浪、万叠山。

忽闻一声洪钟贯耳：“张老伯，贺您功成桥立！”

张伯量转身，但见摆渡人姚老黑抱拳而立，目光灼灼。他朗声一笑，竟真解缆系绳，肩扛长索，拽舟如飞，直上荆山之巅！小船犁过山径，草茎倾伏如揖，至今犹见；桨柄深插黄土，竟沁泉汩汩，清冽甘甜，映天照影。乡人感其信义，凿石为井，名曰“插桨井”，泽被数村，清流不竭。

自此，“姚老黑激将，张伯量筑桥”之事，如长风过野，传遍彭城大地，化作一曲信义与坚韧交织的民间长歌。

一

三百余年前，徐州东北十里，不老河浩荡奔流，烟波万顷，声若奔雷。它自古彭城北绕荆山而东去，势挟云气，势吞日月。山脚驿道南北贯通，原有一座木桥，桥头茶亭炊烟袅袅，饭馆酒旗招展，剃头摊前笑语喧哗，说书人醒木一拍，四乡八村皆来听讲——俨然一方活色生香的水陆码头。

然一载盛夏，洪峰破堤，浊浪排空，木桥摧折，断为齑粉。自此，驿道寂寂，人迹杳然，唯余浊流呜咽，空山回响。

荆山村有个精明勤恳的光棍汉，姓姚，名金发。他东挪西借，置得一叶扁舟，于断桥旧址摆渡营生。日日篙点清波，舟载往来，竟也积下几许银钱。邻村徐家有女，名唤爱花，常赴河南走亲，一来二去，与姚金发熟络生情。经媒婆王桂花穿针引线，二人喜结连理。次年，徐氏产下一子，黑肤亮目，虎头虎脑，取名“小黑”。

小黑七八岁起，便与村中孩童日日扑进不老河，摸虾捞鱼，戏浪逐波，晒得一身古铜色，活似泥鳅入水，灵巧生风。其中最常相伴的，是个叫小芳的丫头：眼若秋水，双睫如扇，一笑两靥生春，甜得能沁出蜜来。姚家夫妇见了欢喜，常打趣道：“将来小芳若肯进门，便是咱姚家的儿媳！”两家大人皆颔首默许，情谊如藤蔓缠绕，愈长愈密。

小黑长至十七八岁，身量挺拔，逾一米八，眉目俊朗，气宇轩昂；虽面如墨玉，却更添几分山野英气，在方圆数村，实为翘楚。他水性极佳，常代父撑篙摆渡，久而久之，竟练就一手稳、准、疾的渡船功夫。

小芳与小黑及几个玩伴，朝夕不离。夏夜纳凉，除小芳归家，其余少年常挤卧于小黑竹榻之上，听蛙鼓虫鸣，数满天星斗。十四岁那年暑气蒸腾，众人正于河心摸鱼，忽闻小芳一声轻呼，踉跄奔上岸。小黑与伙伴们急忙跃出水面，围拢而问。小芳面颊绯红，大腿内侧一缕鲜红蜿蜒而下；再细看，她裙裾微掀，小腹微隆处，一只水蛭已半没肌理，吸吮不止。

小黑沉声：“快躺下！”

小芳依言仰卧沙岸。小黑蹲身俯首，以指甲紧扣水蛭尾端，数番猛拽未果。情急之下，他俯首噙住虫身，牙关一咬，狠力一扯——水蛭应声而脱！可血却如泉涌，止之不住。众人惊惶失措，慌忙扶起小芳，奔向徐家。

小芳娘一见女儿模样，再看那初隆胸脯、微染血痕，心下雪亮，笑对众童道：“莫怕，莫怕，这是女儿家长大的吉兆！”待孩子们散去，她轻抚小芳鬓角，柔声道：“傻丫头，这红潮年年如期，是天地赐予女子的信物——无此，反难为人妇。”言罢，取白纱叠作方寸，教她妥帖垫于裙内。

小芳仰脸问：“娘，我还能下河洗澡吗？”

“傻话！凉水激身，寒气入络，日后苦楚难言。再者——”娘顿了顿，目光温软而郑重，“你已亭亭如荷，是大人了，岂可再赤身戏水？”

小芳似懂非懂，轻轻点头。自那日起，她再未踏入不老河半步。而小黑他们，始终不解其故，屡邀不赴，只觉那清波碧浪间，悄然少了一抹灵动身影。

小芳十七岁那年，真如朝霞初染，玉露凝枝。世人皆道韩雪清丽，小芳却更胜三分：身量一米六五，匀亭如柳；眉目不施粉黛而自生光华。然其美，尤在风骨——彼时乡间，女子七八岁即裹足，以“三寸金莲”为荣；她却素足踏地，步履生风；旁人束发于脑后，她偏任青丝垂肩，随风翻飞，恍若古画中仗剑而行的侠女。众人非但不讥，反赞其“风致天成，神采照人”。

她行于街市，路人无不驻足回眸。曾有一少年只顾凝望，竟一头撞上道旁老柳，额破血流，犹喃喃：“值了……真值了！”村中少女争相效仿，长发如瀑，笑语盈盈，一时蔚为风尚。

两家既已默许婚约，只待择吉纳采。谁料，就在订婚前夜，一场猝不及防的变故，如惊雷劈开静夜——悄然埋下荆山桥下，第一道深不可测的伏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