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种场往事——,“老木匠”

双月湖人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文图/双月湖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美篇号/40393348</span></p> <p class="ql-block">“老不匠”并不老,我二十岁那年顶父亲的班参加了正式工作,我们初次认识时,他比我还小一岁,严格地说他应该是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师傅。</p><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中,父亲退休,我接他老人家的班,从县城只身一人,骑着借来的“大金鹿”带着不知盖了多少年又硬又沉的一被一褥,前往离县城五、六里被场里的青年农工称为“北大荒”的良种场报到。我们的场子是从周围三个村庄各划出共一百多亩地上建立的。除了场长还有一个会计,三个技术员,一个保管员,他们都是领导阶级,平时想来就来,转一圈就走。包括我在内的四个新来接班的,和早我们一年从建设兵团分来得四人是正式工外,其它都是临时工。临时工又分短期和长期,像喂猪喂牛,办饭的是长期临时工,大田里干活的是短期临时工,用时即来,农闲时则走。</p><p class="ql-block">厂长姓鲁五十左右,黑红脸,猛一看有点像影星赵丹。后来知道他家是苏中,部队营长转业的。根据他这履历,我想电影《柳堡的故事》里十八岁的哥哥有可能说的就是我们场长!</p><p class="ql-block">我向他说明来历后,他把我领到三间缺门少窗的门口一指:你就住这。屋里横七八竖七八张破床,亏了西边还有个套间,门窗尚好。我问他:住哪里?“随便住。”说完要走时,突然他又转过身来,本来就大的二眼盯着我的脸喝道:把胡子刮掉!因他说的是苏中方言我听不懂,有点茫然地看着他:“胡子、胡子!”</p><p class="ql-block">他边说边用手摸着嘴比划着。这下我明白了。在他的监督下,我极不情愿地,用他的刮胡刀生平第一次刮掉一直跟着我的胡子。从镜子里看去,我都不敢认自已了。</p><p class="ql-block">与“老木匠”第一次见面,他那还显稚气的白胖圆脸上有几颗青春痘,说话时露出两边的虎牙,怎么看都和这“老”字也不沾边。和大家熟悉后我便问一个老职工这“老木匠”一名的来历?老职工一脸嘲讽地说:“他刚来时问他干了多少年木匠?他说十八年。过会又问他多大了?他说十七啦。这干木匠的历史比他年龄还长,后来大家就都喊他“老木匠”。刚开始他还跟人闹,慢慢地他也就认了。”听老职工讲完,我猜想“老木匠”无非是想拔高自已显示一下,结果粗心大意造成口误。</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上班笫一天便被“驴轴子”场长勒令剪除,后又春风吹又生的小胡子,因此被赐予“黑嘴油子”雅号的作者。</span></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还知道,这场子从场长到后来来的书记,到下面职工,好孬都有个浑号。譬如场长姓鲁为人爱憎分明,刚愎自用,鲁、驴谐音,都有点驴脾气,因此被赐称“驴轴子。”</p><p class="ql-block">书记政治思想工作做得好,每会开场必是:“形势大好不是小好;形势喜人,形势逼人!”但是从不正面回答所提问题,解决实际问题。久之这一面光的工作作风终于获得大家津津乐道的“油带子”这一光荣称号。(在布上倒上油,用来擦烙煎饼的鏊子,以防粘面糊。)</p><p class="ql-block">“油带子”书记虽然现在不愿多揽闲事,因快退休了是可以理解。我曾看过他孩子拿他当年配带一毛四大尉戎装照片给我们看,那真是威风凛凛。转业到地方后当区上一把手,因其政治思想好、理解贯彻能力强,已提名下一届副县人选,偏偏这时他看中了公社驻地一家地主小姐,因年龄相差20岁组织找他谈话,问他是要地主小姐还是要组织?前面是句“我操”一类的口头语,后面则是:“我干了大半辈子革命连个儿都没有,孙子都耽误了,要别的有什么用?好在“油带子”书记有眼光,地主小姐不光一气给他生了三儿二女,挑猪食喂猪,小小个子不比王大爷挑的少,同我们这些小青年说话总是温良恭俭让,絲毫没有书记夫人派头,仿佛当年地主小姐的阴影,仍罩着她那已无半点风韵滿是绉折的脸上。</p><p class="ql-block">鄙人因嘴上长胡子的缘故,也不例外得了个“黑嘴油子”雅称。就连年已60的“油带子”书记他的小儿子大明子,因一次和牵牛耕地,从他身边走过的老张打招乎说:“你这牛能杀百多斤肉。”这么高深老练的话如不是神童,一个学龄前儿童是说不出来的。因此四岁的大明子也获得一个“老人筋”的美誉。</p><p class="ql-block">而这些恰如其分的浑号到底都是谁给起的?当时从未多想,群众的眼晴是亮的吗。50年后的今天,在写这篇文章细究起来,我才怀疑是——喂牛的老张。</p><p class="ql-block">这老张长的豹头环眼,犹其是二道不驯服高高上扬的浓眉,如不是长期缺乏营养瘦削的身材,大有他本家张翼德之风。曾见他扛着杆土枪打兔子,曾听过他在使牛耕地时唱出发自内心的信天游,这些即使当时来说也成为孤本,社队体制下没有时间让你吊二郎当的。没来场之前他是庄里民兵连长,嫉恶如仇,好打抱不平。当按合同征地带人时,他“近水楼台先得月”,得以到场里来当了一名能够领工资吃白面馍的长期临时工。工作之余他的牛屋总是聚很多人,包括“驴轴子”场长、“油带子”书记也经常光顾,听他讲人间情仇,奇闻异事。我曾听他讲过,他的嗓音有点沙哑,但其声扬顿挫的语言表达,绘声绘色的情节描述,不比刘兰芳差,有的至今我仍记忆犹新。有人说他在没割资本主义尾巴时曾赶集说过书。说书的嘴,起几个外号那不是小意思!再说就他和他同屋喂牛的李大爷、喂猪的王大爷几个老头和女会计没有浑号,不是他还会有谁?</p><p class="ql-block">这些浑号大家有的是背地偷着叫,有的则是代替了原来的真名实姓,“老木匠”属于第二种。因为“老”字本身代表了资历和尊敬:老师傅、老先生、老革命,并无不妥,也符合“老木匠”怕别人轻视自己的心理,所以“老木匠”对这一称乎略表不滿后,也就乐享其成了。</p> <p class="ql-block">星期天回家,我给已退休在家里的父亲说刮胡子这事,父亲说他们认识,父亲在农场当农业技术员时他是场里的武装部长。“人是好人,耿直,军人作风!”父亲这样称赞他。</p><p class="ql-block">再见到鲁轴子场长时我告诉他父亲认识他时,他说:噢——你是金技术员的小子?嗯,好好干!</p><p class="ql-block">冬去春来。转眼到了麦子绣穗时。一天从地里浇完麦下班回来吃饭,鲁轴子场长叫住我:听说你也会木工?</p><p class="ql-block">“是。没接班前我曾在德州木器厂干过二年,但是干的是带子锯,轮盘锯当时很少见的木工机械”。我实话实说。</p><p class="ql-block">“你不用再下地了,给“老木匠”帮忙去”。</p><p class="ql-block">由于我身份变了,我的住处也从那三间“长工屋”搬到后面一排有技术员、会计、保管员们住的单间屋,和“老不匠”做伴。</p><p class="ql-block">我忘了与“老木匠”见面时的情景了,只记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当时很是微妙。给他叫师傅我毕竟也有二年的木匠生涯。叫他小李,他虽是临时工却比我来得早,而且当时是以他为主。他那边称我小金我又比他大一岁。我猜他也在选择该怎样对待我这个新同伴。于是我们平时很少互相称乎,都是有事说事。他在我面前很是矜持,很有一幅师傅派头,只有到月底找我借饭票时才听到他称我金哥。先是含糊不清的原因和理由,最后才是下定决心要借的饭菜票数量。当时我们埸因为是体力劳动,工人粮食定量比其它单位都高,每月是45斤。蒸的馒头是三个为一连,一连是半斤。平时吃饭我一个没吃完,他一连早报销了。他吃馒头都是拿过来放他大手里一捏,挺大的馒头变成一卷,然后二口一个。从我认识到他走一年多的时间里,开始他穿的那件挺宽大的兰的卡中山服。在他走时已紧绷在他身上。对于场里伙房里足斤足两、新麦磨出面蒸的大白馒头,在他碰到不顺心事时,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要不是这里白面馒头好,我早不在这挣这二角钱了。”</p><p class="ql-block">说完这些他好像摆脱了什么、证明了什么,然后威严地指挥我去干什么,这时我总是二话不说立马去干。</p> <p class="ql-block">一天轴子场长过来给我们下达一项艰巨任务:做一个宽大的带轮子的推权,以代替人工的木杈,迎接麦收的到来。他连说带比划半天走了,“老不匠”坐在饭桌前拿了一个本子铅笔开始划,一直到吃中午饭,一个本子快撕完了,图纸终于出来了。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农业半机械,我过去没见过,后来也没见过的一件宝贝,它在不久的打麦场上大显神威。由二三个人推着跑起来,然后猛扠到麦稭堆里,这样一座小山似的麦稭便被轻轻推走,大大节约了时间、减少了劳动力。</p><p class="ql-block">过去把晒干的麦粒往仓库运,都是装上蔴袋抬进仓库,然后二人用力倒掉后再装再抬。我摸着被压红的肩膀,突发奇想地把12拖拉机开过来,直接往车斗里装,然后倒车进库一开后门,再摘斗一掀,相当二三十蔴袋麦子瞬间流出。现在来看很是危险,当时对我们这些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来说,大家说着笑着就多快好省地让颗粒归仓了。</p><p class="ql-block">说到这临沂拖拉机厂制造的泰山——12拖拉机,它可是我们场的功臣。它的利用率比另外一辆上海——50,长春——28拖拉机都高。因没有给它配专职司机,它成了鲁轴子场长专用车,去县城局里开会或办事,逢着下雨土路泥泞骑不了自行车,他便把车斗摘下来开着头去。农忙季节他和我们农工们一样忙,用它拉粪、打场,搞的自己一天到晚灰头土脸。这和坐在场边大柳树下,用景德镇雕花细瓷杯喝着叶子水,欣赏喜人又逼人的大好形势的“油带子”书记,又一番不同风格。</p><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偷着开“小12”时,方向打过去不知打回来,差点钻路沟。三年后我干司务长,管全县许多领导家属们的场库粮户口,(很多领导老婆孩子都是农村的。场库粮户口介于商品粮与农村户口之间,后来都转成非农业户口。)“小12”又成了我的专用车。我因原来发小麦不方便家属们,便把小麦換算成面粉发给他们,有会办事送酒给我喝的领导,我就用“小12”把面送他们县城家里去。为此得到受益领导们的一致好评。帮我后来调物资局的劳动局赵局长,就是这时认识的。而我以后几十年的喝酒史,也是这时得以巩固发展并形成常态化的。</p> <p class="ql-block">紧张的麦收结束,我们的生活又恢复平静。这时场里来了一伙全县选拔来进行农业培训的农业大学生,不大的院子里叽叽喳喳顿时热闹起来。不知何时一个女同学走进我们的工坊兼宿舍。当时正流行用钩针钩桌布台罩什么的,这时“老木匠”把他发明推杈的聪明才智又用在做钩针上。不得不佩服他的心灵手巧,他先把一根粗铁条砸扁,然后把“金鹿”香烟盒上扬头飞跃鹿的图标剪下来,再把砸扁的铁条一点点地锉成飞鹿形。钩针做好飞鹿徐徐如生,正个器物精美绝伦,让我这个不会钩的都爱不釋手。后来女同学们一个跟着一个学,纷纷上我们屋让李师傅做钩针。当大田里大伙面朝杂草背朝天,汗流浃背地耪麦楂豆时,李师傅正埋头苦干做钩针,我则躺平在床看书。</p><p class="ql-block">只是苦了公家的锉。</p><p class="ql-block">说到看书,那时如能借到一本书比得到瓶“兰陵大曲”还让人高兴。忘了借谁的一本“郭沫若文集”,当看到他们这伙避战乱的文人,退到桂林在一个酒楼吃当地“白斩鸡”时,郭老又写的细致,我仿佛嗅到“白斩鸡”的香味。当时正是数九寒天,屋外北风呼啸,我早已上床盖被取暖,这时复又起身穿衣骑车到六里处的长途汽车站,全县唯一晚上营业的王家饭店,仿着梁山好汉们,来一只烧鸡、一瓶兰陵大曲,迫不及待地自酙自饮起来。待烧鸡下肚,酒也所剩不多,夜色已深,这才心滿意足地顶着西北风和不知何时飘下来的雪花,心中胡乱想着林冲雪夜上梁山前在店小二那吃了多少肉,喝了多少酒,枪挑的葫芦里能盛多少酒,那时的酒都是多少度?骑车回到冷如冰窑的屋里,安然入睡。</p> <p class="ql-block">有一天“老木匠”拿了一本新买的日记本站到我跟前,说是送朋友的让我给他写二句祝贺词,这对我来说是个新课题,略一思索我按正流行的什么愿你做泰山上青松,雪里的红梅一类时髦词写了二句。谁知第二天他又把日记本拿来,并问在我写的贺词后面还有一首诗是什么意思?我接过来,现在只记住最后关键二句是:不求永富贵,但愿共枕巾。我问他:“这是谁写的?”</p><p class="ql-block">“培训班领队的牛老师”。</p><p class="ql-block">我没想到看似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的牛老师,竟还有一颗不被人知的骚动的心!(晚上吃完晚饭没处去,牛老师经常和我们几个爱好文艺的青年,一齐吹拉弹唱,后来当了县文化馆馆长。)我于是把意思委婉地介绍给“老木匠”听,本想他会拒绝,没料他听后喜形于色,接过日记本兴冲冲走了,看到他的背影我想这下有好戏看了。</p><p class="ql-block">几天过去了,并没出现我想像地热闹,反到是女同学来得更勤、容颜更加倩丽了。后来听别人说谈恋爱的秘诀就是“波皮大胆不要脸”!现在来看确有道理。</p><p class="ql-block">正当“老木匠”情场得意之时,不知为啥他与鲁轴子场长的关系却发展到鲁轴子场长直接给他下逐客令。</p><p class="ql-block">我进屋时他正收拾行装,所有公家买的工具用品只要能拿的他统统打包。他边装车边给我说:“早就在这干够了,俺当大队书记的姨夫在公社里按排了我当公务员,你有时间过去玩,我请你………”。一直磨噌到吃午饭,他又给我借了半斤饭票一毛钱菜票。吃完饭趁大家午休,他把车悄悄推出,看着他快到场大门了,突然鲁轴子场长从他办公室兼宿舍里出来挡住了他,原来场长在这已等他多时了。我走过去一听才知他还有在财务借的钱,伙房该的帐没还。正当鲁轴子场长转身回屋拿借条时,他推起车子一个箭步飞身上车,待鲁轴子场长出来,他早已像惊起的野兔沿着乡间土道,窜出三百米开外了。</p> <p class="ql-block">一年后鲁轴子场长突然声称家中老婆有病,在一个晚上由他的二个爱将开“小12”拖拉机默默地送他去枣庄坐火车,我当时恰巧在场,即有感他讲父亲的面子让我干木匠之恩,也是出于想在路上开开车过过车瘾,于是执意跟车一起到了枣庄。看着他提着一个提包独自向昏暗灯光的候车室走去,没想那竟是最后一面,后来一直未再见他,也没再听到有关他的什么信息。也有人说他和新来书记不和,到底为啥至今是谜。</p><p class="ql-block">但是他那提着提包,在黑暗中独自向车站走去的背影,和“老木匠”弓腰猛蹬自行车的背影,像朱自清他父亲给他买橘子爬站台的背影一样都留在我脑海深处。</p><p class="ql-block">我则是在到种子场的第七个年头,也是一人骑着已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带着仍是那床家传又硬又沉的被褥,像脱笼的鸟,义无反顾地离开留下我青春,却不曾留下我心的良种场,开启了我新的人生………</p><p class="ql-block">如有雷同,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p><p class="ql-block">谢谢欣赏!</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26,毕稿于拉萨至上海列车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