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中南自驾游之石屏（下）

一路有你

信步走到异龙湖畔时，冬末春初的傍晚正把最后的温存洒在这片水域。 　　一块灰白色的巨石卧在湖边，上面刻着三个朱红大字——“异龙湖”。笔力遒劲，像是要把这名字嵌进石头的心脉里去。 湖水是 安静的 　　安静得让你能看见水底翠色的水草轻轻摇曳，几尾小鱼在其间穿梭，偶尔吐个水泡，涟漪便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湖水是 清澈的清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碧玉 　　蓝天、白云、还有岸边那排红水杉，全都倒映在水里—— 天上的云在走，水里的云也在走； 岸上的树静立，水里的树也跟着静立。 　　形状与色彩在水里交融，像是哪位画师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却又恰到好处。 　　这时候，傍晚的光开始施展它的魔法。 西边的山被染成金红色，山的倒影卧在湖岸边，曲曲折折的，竟像一条金龙慵懒地躺在水边休憩。 　　我忽然想起这湖的名字——异龙。 古书里说，曾有异人见龙于此，因而得名。 此刻看着这金红的山影，倒真像是龙身了。 　　那龙鳞便是山石的纹理，龙须便是岸边的垂柳，龙爪便是伸入水中的岬角。千年前的传说，原来一直藏在这暮色里。 　　岸边一排水杉，高高的，长长的，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 　　懒散的光经过它们的排列，像是被一位精心的编织师重新梳理过—— 　　一束一束，整整齐齐地从树干间穿过来，斜斜地射在绿色的草坪上，像是绿色绒毯上一排闪亮的金色伞骨。 金色的伞骨中间闪烁着一条更粗更长的光，这不就是主伞骨吗，你看，末端还嵌着玛瑙伞柄呢。 　　湖面上漂着一层枯萎睡莲，形状如同萍浮的油纸伞面，这光，又射到伞面身上，伞面立刻变成琥珀色，伞尖竟然呈金红色。 即刻，一把奇妙的巨大的油纸金伞呈现在眼前。 难道这就是《巫师的金伞》吗，或是带有鲁班之妻余温的泸州桐油纸伞？ 　　远处山顶上，太阳已变成一个红彤彤的球，温润如玉，安静地搁在山脊线上。 　　它的光铺在湖面上，拉成一道长长的、闪亮的光柱，从湖心一直延伸到脚下。 光柱的周围 泛着细密的鳞光 一闪一闪的像是千万片金鳞在浮动 不远处一座桥伸进湖心，弯弯地横跨在湖汊上。 　　夕阳的光从桥孔里穿过来，在湖水中映出一孔红彤彤的圆。 　　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神秘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桥身的倒影在水中微微颤动，栏杆的倒影也跟着颤动，像是在梦游。 　　桥上站着一位戴着巨大金球帽的人，像是被金光将他罩住。 　　倏地，他转身朝桥头走去，但金帽子却不随他而走，而是停在那远远的山凹之上。 　　但他的倒影却一直在水里行走，被拉得老长老长的，与桥影、光晕交织在一起。 整个景象 朦朦胧胧的恍恍惚惚的 　　仿佛不是人间，倒像是哪位仙人随手点化的幻境。 　　忽然，一群野鸭扑棱棱地从远处游来，打破了这片沉静。 　　它们叫着，闹着，在水面划出一道道水痕，把那金红的倒影搅碎了，又拼合，拼合了，又搅碎。 　　寂静的湖面顿时有了生气，有了声响，有了生命的跃动。 　　我站在湖边，看着这一切，竟有些恍惚了。 　　眼前的异龙湖，仿佛不再是白日里那个寻常的湖，它变得深邃，变得神秘，变得像一个梦——一个关于龙与光的梦。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我又来了 　　梦牵引着我，让我想看看这湖的另一副面孔。 天是白的 湖也是白的 　　不是纯白，而是那种混混蒙蒙的白，像是笼着一层薄纱，又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雾从湖心漫起来，淡淡的，软软的，把整个湖裹在怀里。 　　湖里的雾，岸上的雾，山间的雾，连成一片。 　　水杉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小桥只剩下依稀的影子，远处的山更是若有若无，像是一笔淡墨洇在宣纸上。 　　站在湖边，像是在梦里看梦，恍恍惚惚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哪里是岸。 　　那昨日的卧龙，此刻怕是也隐在雾里，做着它千年未醒的梦罢。 　　当我走上龙井桥，眼前豁然开朗。远望平湖一片，浩渺无涯。 　　水面铺满了碎银般的白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谁把整匹素缎抖开来，又撒上了一把细碎的珍珠。 　　远山如黛，淡淡的，浅浅的，只用一笔青墨晕染在天边，若有若无，恰如古人说的“山色有无中”。 　　近处，形状各异的草丘星罗棋布——有圆润如馒头的，有修长如卧鱼的，有玲珑如碧螺的。 　　丘上水草丰茂，翠色欲滴，不知是哪位匠人把一颗颗绿宝石精心打磨，镶嵌在这面银镜之上，山光水色，草影波痕，交织成一幅美轮美奂的山水画。 　　脚下踩着的，是玻璃铺就的桥面。透明的，清亮的，能看见桥下的水草在轻轻摇曳。 走在上面，人便轻了，像踏在云端，又像浮在水面。 每一步都飘飘然的，仿佛自己不是用脚在走，而是乘着一缕清风，游览于山水之巅。 　　天在脚下，水在脚下，云也在脚下，整个人都化在了这片空明里。 　　恍惚间，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悠长的，浑厚的，在山谷间回荡。 　　紧接着，“咣当，咣当”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节墨绿色的小火车从湖边缓缓驶过，擦着水岸，贴着山脚，像一条绿色的丝带飘过这片山水。 　　汽笛声还在空中缭绕，车轮声已在耳畔回响，那长鸣与湖水共鸣，与山峦共鸣，也与我此刻的心跳共鸣。 声音渐渐远了远了 　　消失在山的转弯处，却把一种古老的韵味留在了湖面上，久久不散。 　　当我登上山顶，再一次俯瞰异龙湖时，晨雾正渐渐散去。 湖面露出一片澄明，水色天光，浑然一体。 　　那弯弯曲曲的湖岸线，多像一条即将腾飞的龙——龙头昂起在东边，龙尾摆向西边，而那湖心的岛屿，不正是一颗璀璨的龙珠么？ 异龙湖 你是大地的眼睛，也是天空的镜子。 你藏着千年的传说，也映着今日的晨昏。 愿你这龙，永远卧在这片土地上，护佑着这一方山水，这一方人。 愿你终有一日，乘着这时代的风，腾飞而起，直上九霄。 石屏是睡在龟背上的。 这传说听了叫人发笑——哪有人把城建在龟背上的？ 可走进古城，便信了。（图片拍于石屏袁嘉谷故居） 　　街巷弯弯绕绕，像龟背上的纹路，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图片拍于石屏袁嘉谷故居） 　　也不急，反正随处都是明清的老宅子，青砖黛瓦，门楣上的雕花还依稀可辨。六百四十个举人、七十七个进士、十五个翰林，都从这些巷子里走出来。（图片拍于石屏袁嘉谷故居） 　　“五步一进士，对门两翰林，举人满街走，秀才家家有”——这话如今听来夸张，可你站在那些老宅子前，便觉得那朗朗书声还在梁上绕。（图片拍于石屏袁嘉谷故居） 　　没有门票，没有吆喝，没有千篇一律的纪念品。卖豆腐的阿婆坐在门槛上择菜，放学的小孩从文庙前跑过，书包在背上啪嗒啪嗒地拍。 石屏人的奢侈，就是这样的“平平无奇”。（图片拍于石屏袁嘉谷故居） 　　而这份低调的底气，多半来自一个叫袁嘉谷的人。（图片拍于石屏袁嘉谷故居） 　　清光绪二十九年，这个石屏书生在京城殿试中一举夺魁，成了云南历史上唯一的经济特科状元。（图片拍于石屏袁嘉谷故居） 　　消息传回，全省震动——边地云南，居然也出了状元。 可袁嘉谷从不以此自矜。（图片拍于石屏袁嘉谷故居） 　　他在学部编译图书局做局长，和罗振玉、王国维一起，为我国大、中、小学校编译出版了大量新式教材与参考书。 （图片拍于石屏袁嘉谷故居） 　　我国学校有国定教科书，也是从这时开始的。（图片拍于石屏袁嘉谷故居） 　　我们今天说的“星期”、“乐歌”，便是那时定下的译名。（图片拍于石屏袁嘉谷故居） 　　最叫人感佩的，是他抢救敦煌文物的义举。 　　1908年，法国人伯希和把从敦煌劫掠的经卷带到北京，袁嘉谷见了，心急如焚，连夜与同仁抄录目录，又急电甘肃总督：“凡敦煌窟中，片缣只字均检送来京，不得再失。” 　　这一纸电文，硬生生截住了大批文物的外流。 　　1909年秋，袁嘉谷离开编译图书局，到浙江任提学使，继而兼任布政使。 他居官清廉，娴熟政事，在任内兴办教育、培育人才，两年间使浙江全省各类学校发展到4000余所，还征集、整理浙江地方文献、图书典籍，并将行宫改建为图书馆。（图片拍于石屏袁嘉谷故居） 　　辛亥革命后，他回到云南，成了民国学术研究的泰斗。担任《选举志》《文苑志》《大臣传》《地理志》《滇绎》四卷等等的编辑，对云南史事作了详尽辨析考证记录。（图片拍于石屏袁嘉谷故居） 　　1923年，东陆大学（云南大学前身）创办，校长请他主讲国学，他欣然前往。 　　得知学校经费紧张，他坚持不领薪水，还捐了一千元办学。这一教就是八年，直到学校改为省立，他才开始领薪。 人说他是“唯一的清朝状元，民国教授”，他听了只是笑笑，继续埋首书卷。 　　1937年，抗战军兴，北平南京相继沦陷。袁嘉谷忧愤成疾，病中起草《责倭寇》一文，尚未写完，便与世长辞。 　　他这一生，像龟背托着古城一样，稳稳地托着这片土地的文化根脉——不急不躁，负重而不言。 　　他这一生，春风化雨般润泽了这片土地。 而石屏的“低调”，正是这份底气养出来的——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文庙就在 北正街上 　　元代的根基，明清的修葺，规制完整，先师殿里的彩画还鲜艳着。 　　可这里并不肃穆，大爷们每天来晒太阳、下棋，两个人的棋局能围上十个人看。 　　书法老师一笔一画地教孩子书法写字的。 羽毛画、紫石砚等非遗体验也在此地。 看吧这就是石屏人的奢侈 　　文庙没有成为束之高阁的景点文物，它还是这座城的“心脏”，跳动着，温热的。 人们在古城的文化心脏里玩耍、学习、成长、老去，与这座承载着厚重传统的文庙相守着见证岁月。 　　隔壁的玉屏书院，如今是石屏县博物馆。 　　咸丰年间进士朱雘捐资所建，四进院落，牌坊上“龙门”二字还清晰可辨。 　　天井里古树葱茏，四时花开。 　　陈列室里能看到古城沙盘，名人书画，还有石屏的前世今生。 　　坐在讲堂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读书声，琅琅的，悠悠的。 　　日头西斜时，我走出古城。巷子还是那样弯弯绕绕，像龟背上的纹路。 　　忽然明白了“龟背”的深意——龟不张扬，不争抢，走得慢，却走得远。它把所有的力量都收在壳里，沉甸甸地伏在那里，任凭风吹浪打，自岿然不动。 石屏亦如此。 　　它有过状元的荣光，有过“文献名邦”的显赫，却从不挂在嘴边。 　　那些辉煌都化进了日常，化进了大爷们棋盘上的落子声，化进了文庙一撇一捺的从容笔锋里，化进了玉屏书院四时不绝的花香中，也融入到这座小城不急不忙的呼吸里。 　　一个城市的底气，不是建了多少高楼，而是它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什么值得守护。 　　石屏的“低调”，不是沉默，是历经繁华后的沉静，是见过世面后的淡然。 　　真正的底气，从来不需要声张，像龟背托起古城，默默承载，世代相守。 这份“龟背精神”，便是石屏低调的底色——厚重，沉静，经得起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