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峰赶春小记

半朵幽兰

3月28日，周六，天气晴好。儿子有心，陪我们二老一同前往青浦淀峰，赴一场春日之约。

早闻此地油菜花正值盛放，一路行来，果然不负所望。没有刻意修饰的景致，没有喧嚣拥挤的人潮，目之所及，皆是肆意舒展的金黄。田埂蜿蜒，花香淡淡，风一吹，花浪轻摇，带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野趣十足，天然质朴。

3月下旬的淀峰，油菜花铺成无边的金毯。远处的农舍带着岁月的斑驳，安静地依偎在花田尽头；高耸的高压电线塔如钢铁变形金刚，矗立在旷野之上，硬朗的线条与柔软的花浪形成奇妙对比，让这片郊野既有原生的野趣，又多了几分现代的张力。

未至花田，心已先醉。清风裹挟着浓郁的油菜花香扑面而来，这是我在和睦村未曾邂逅过的馥郁芬芳。花间蜂蝶翩跹，嗡嗡振翅，忙着采撷春日的甜意——这般鲜活的景致，也是我在和睦村未曽见过的。自然天成，野趣横生，方是乡野最动人的春色。

我忍不住凑近那簇盛放的金黄，清润的花香瞬间漫过鼻尖，直沁心脾。那是带着阳光与泥土气息的野趣，叫人只想屏住呼吸，一味地吸气，仿佛要将这整片花田的春日灵气，都深深吸入肺腑，藏进岁月的褶皱里。

儿子的指尖轻轻落在一朵落花的残痕上，那里已悄然抽出了细长的角果。他说，这些棱角分明的果荚里，正孕育着菜籽，只是此刻还没有成熟，要等夏风将它们催熟，才能榨出菜油，化作那缕萦绕灶间的醇厚香气。

踩着田埂慢慢走，脚下是细碎的花影，思绪也跟着沉了下去。

北方的岁月里，大豆油的清润是日常的三餐四季；后来工作调到上海，婆家厨房里飘出的菜籽油香，便成了我新的烟火记忆。那股子浓郁又温暖的香气，总在饭桌上萦绕不散。婆婆曾告诉我，这是菜籽油的味道，可那时的我，竟不知这醇厚香气，竟来自眼前这漫野金黄的油菜花籽。

又过了些年，超市里的调和油渐渐成了主流，厨房里的菜籽油香便淡了许多。只是老青浦人仍念着这份醇厚，在春日的花田里，在灶间的烟火里，守着这股子最地道的江南滋味。

先生举着手机，目光追随着花蕊间忙碌的小精灵，试图捕捉蜜蜂停驻的瞬间。可是蜜蜂如顽皮的孩童，在花间飞来飞去，让他屡屡“落空”。但他那份沉醉自然、乐在其中的神情，在满目金黄的映衬下，却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更动人，俨然成了这片花田中，赶春的一道风景。

带着油菜花的花香，我们离开油菜花田，折返到大路，一路向北，便踏入了“天翼神州桃花源”。

车开进桃花源，透过车窗向外看，便被这漫野的绯红撞得心神荡漾。桃林无边无际，玫红的花朵如烧透的晚霞，在枝头热烈燃烧；浅粉的花苞似少女含羞的脸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温柔。风过处，花枝轻颤，落英纷飞，将春日的缱绻与烂漫，都晕染成了眼前这幅流动的画。

上海天翼神州桃花源，这座集观赏、繁育、试种于一体的超大规模桃花种植与栽培基地，正以满树芳华，为我们铺展着江南春日视觉饕餮盛宴。

这里的桃花品种繁多，基地内种植了超过20万株桃树，拥有800多个不同的桃花品种和品系。

高压输电铁塔与盛放的桃花并肩而立，它那硬朗线条，温柔地框住了春日的粉霞。刚与柔在此刻相拥，是现代文明与自然诗意最动人的邂逅。

站在灼灼桃林间，我和先生都笑得眉眼弯弯，合不拢嘴。浓烈的玫红桃花层层叠叠，将我们这对加起来162岁的耄耋老人温柔环绕。

耳畔忽然响起那首熟悉的《夕阳红》：

最美不过夕阳红

温馨又从容

夕阳是晚开的花

夕阳是陈年的酒

夕阳是迟到的爱

夕阳是未了的情

多少情爱化作一片夕阳红

眼前这满树绯红，不正是我们迟暮年华里最动人的注脚吗？岁月沉淀的温情，就像这桃花一样，越到暮春，越开得热烈而从容。

我站在浅浅的田沟里，先生立在稍高的田台上，一低一高的身影，在漫山绯红的桃林间，勾勒出独属于我们的“最萌身高差”。这半世相伴的默契，就藏在这不经意的错落里，温柔又生动。

儿子总说我当日的衣裳少了几分春日鲜活，不够上镜。不知他从哪里悄悄“变”出一件明黄色外套，递到我手中。换上后，我静静坐在花影婆娑的桃树下，连一旁打趣的儿媳都忍不住赞叹：“妈妈穿黄色真好看。”

这一抹暖黄，被粉嫩桃花与茵茵新绿轻轻衬着，风一吹，竟像把整个春天都穿在了身上，心境也跟着明亮起来，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我索性摘下遮阳帽，将自己完完全全交付给这明媚春光，让暖融融的阳光肆意流淌在肩头与眉眼间。可那光太过热烈，晃得人睁不开眼，便又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挡在额前，像在与春日的暖阳，玩捉迷藏。

春风携着暖意而来，吻醒了大地，也催开了这遍野的桃花。它轻轻掠过，将我的发丝吹得微微凌乱。我抬手，温柔地捋顺鬓边的碎发，这一瞬的从容与安然，恰好被儿子的镜头捕捉，定格成了一幅带着春日温度的画。

站在花下，不需言语，扬起手与桃花对话。

它以满枝烂漫盛赞：春光正好，岁月温柔；我以舒展眉眼回礼：天地所赐，与君共存。

在这满目绯红里，我们都是时光的宠儿，彼此辉映。

望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这头发，怎么竟白得这般显眼？儿子在一旁笑着宽慰：“是光线太亮啦，把您的头发衬得更白了。”

我望着漫山灼灼桃花，忽然释然——这被光阴晕染的白发，恰如这春日里的落英，是岁月赠予我最温柔的勋章。

花在枝头，也在水里。

春天，就这样温柔地漫过了整个世界。

一溪碧水蜿蜒向远，柳丝垂岸，拂碎了满池春影。尽头那片桃花，仍在春风里，灼灼如故。

站在这里拍照，真得有点勇气——一边是潺潺小溪，一边是倾斜的桃林坡地。我仔细打量着脚下地势，选了最缓的一处坡，穿过桃林，慢慢往溪边挪动。

儿子在一旁急得连声呼喊，催我折返。见我不为所动，又忙唤儿媳过来搀扶。我心中暗自思忖：两人搀扶反倒容易失了平衡，若一人脚下打滑，我俩便要双双落入水中。于是神色从容地应道：“不用，我心里有数，我能行。”

风拂过桃林，粉白的花苞正待绽放。忽然，一列轻轨划破天际，银灰色的车身在花海之上穿行，将现代都市的脉搏，轻轻搭在这江南春日的温柔里。速度与繁花，在这一刻，谱成了最动人的春日交响。

斜倚春风笑未休，

粉桃作伴倚栏留，

鬓边霜色添清趣，

不负春光到白头。

柳绿桃红染尽园，

一溪碧水映春澜。

碧波潋滟白鹅游，

柳丝垂岸点春柔。

儿子在花林间穿梭忙碌，为我们捕捉这春日里的珍贵瞬间。他忽而站直身子，以高位镜揽尽满树芳华；忽而屈膝蹲下，用低位镜贴近大地与繁花，千方百计寻觅着最动人的光影。这份藏在镜头后的孝心，早已和这桃林春色一样，暖进了我们心底。

不知不觉就到了午饭时间，我们才逛完桃花源的一角。儿子问老爸要不要再往前走走，老先生笑着说：“回去吧。”就这样，我们带着满心的不舍，告别了这片春日盛景。

这半日的春光，已经足够美好：

春风拂过，油菜鎏金，桃花绯红；

我们在花田聊家常，在清溪看白鹅，在镜头里藏起笑意。

有儿女相伴，有先生同行，更有春光温柔以待。

最好的岁月，不过是有人陪你看花，有人懂你欢喜。

耄耋之年，亦能如春花般，热烈绽放，从容生长。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我们在桃花源里赶春，与春同住，且行且乐。把这江南的明媚春色，系在衣襟，留在心底。年年花开相似，岁岁相伴的情意，却愈发温暖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