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两个我

但愿无知

一个在李白的诗里望月亮，一个在三尺讲台补星光。

——题记

世上有一个我，至今还住在九十年代。

那是我的青春。背着帆布小包，骑着单车穿过树荫小道，包里放着一本《唐诗三百首》，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晚风吹起白衬衫的衣角，我在风里大声地背：“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那时的月亮，是真的会让人流泪的。

零二年高专毕业，那年我二十三岁，毕业第一年。月薪690块。学校分给我一间宿舍，推开门，红砖地，铁架床，窗户上的玻璃还少一角，秋风灌进来，呼呼地响。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然后放下行李，去教导处领了一盒粉笔。

那一届，我带初二两个班的语文，一个班的班主任。

那一年，我学会了很多事情。生炉子，修桌椅，改作文，哄孩子。

那年，我在宿舍的窗台上写了一封信，写给十年后的自己。信里说：你一定要做一个像李白的老师，带着孩子们读诗、看月亮、去远方。你不能变成一个平庸的人，不能被柴米油盐磨掉棱角。你要永远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永远——

那封信，我后来再也没有找到。

可是那个写信的少年，一直住在我的身体里，不肯走。

可我始终没有学会一件事——怎么在教“举头望明月”的时候，不让自己难过。

我想带他们看月亮。可是我能做的，只是把粉笔掰成两半，在黑板上把“明月”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世上还有一个我，至今仍站在三尺讲台。

讲台上的我，早已赶超不惑。鬓角染白，站久了腰会酸。早六点起床，七点到校，晚九点后回家。手机里存着家长群、班主任群、教研群、工作群……每个群都在不停地响。

我已经很久没有抄过诗了。

书架上的《李白诗全集》还在，只是落满了灰。有一回我想拿下来翻翻，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是那一年写给自己的信。我展开来看，看到那句“你要永远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二十多岁的我，你不知道，四十多岁的我，每天都在“破浪”，可那些浪头，不是你想的那种。

那些浪头，是凌晨两点接到家长电话说孩子还没回家，是你掏心掏肺劝了一个学期他还是辍了学，是你在毕业典礼上笑着送走他们，转过身却在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浪头，是职称难评的失落，是绩效工资被扣的委屈，是工作不顺心时你咽下去的不甘。

去年冬日的晚上，我在书桌前批改作文。

改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我点开看，是一张照片——月亮，很大很圆的月亮，挂在一座城市的夜空中，是学生王铄发来的。

“老师，我在广州。今天加班到很晚，出来看见月亮，忽然想起你教我们的《静夜思》。你说，李白想家的时候就看月亮，月亮会替他回家。我现在也想家了，月亮是不是已经回家？”

“老师，你还好吗？”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那天的月亮真的很好。我看了很久，久到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我回了一条消息：

“铄，老师很好。月亮已到家。”

那一刻，诗中之我竟站在我面前，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白衬衫，扎领带，眼里有光——

“你后悔吗？”

我看着他，面漾坚定：“不后悔。”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终于明白，两个我，从来就不是敌对。

诗里的我，是种子。他在李白的诗里望月亮，望的不是月亮，而是对远方的想象，对美好的信仰，对一个“更好的人”的渴望。那是我出发的地方，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全部理由。

讲台上的我，是梦想。他在三尺讲台补星光，补的不是了不起的光，是那些快要熄灭的、微弱的、却足以照亮一个孩子一生的光。那些光，可能藏在一句“加油”里，藏在一篇改了又改的作文里。

没有诗里的我，我不会站上讲台。

没有讲台上的我，诗里的我，永远长不大。

两个我，一个负责仰望，一个负责俯身。

一个负责做梦，一个负责美梦成真。

一个永远年轻，一个慢慢老去。

一个二十多岁读李白，永远住在心里，替我记来路。

一个是四十五岁站讲台，站在孩子们中间，替他们找去路。

望月亮，补星光。

都是真的我。

都是，我自己。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望过了月亮，还得去补星光。

晚安，李白。

晚安，孩子们。

晚安，这世上每一个分成两半、却依然在努力发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