遛春（文：薛志民）

无忧无虑

春风，春日，春暖，春长。春山苍苍，春水漾漾。春荫荫，春浓浓，满园春花开放。 　　星期天，河水开了闸，人们呼啦一下子涌出来。汽车、电车、三轮车，大大小小的鱼，挨挨挤挤，在通往城外的河流里，欢快地游动着。游向阳光跳跃的地方，游向花儿缤纷的海洋，游向伸手可及的幸福与希望。 汝河这条巨龙，沉睡一个冬天，缓缓醒来，碧波荡漾，温柔得像风，像雅，像颂，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浅吟低唱。“振鹭依清沚，栖苕刷素翎。”那鸟，是水中的精灵。时而从雪亮的河面掠过，划过一道银灰的弧线，带着一溜滋儿的响声；时而在浅滩处站定，摆出一副金鸡独立的姿势，高雅得像著名油画“马背上的夫人”；时而在草丛中慢步前行，长长的腿，尖尖的喙，弯弯的颈，定格出一个美丽的倩影。 河是鸟天堂，也是鱼宝地。三三两两的垂钓者抛竿静坐，弹软的钓竿像弯弯的弓，长长的游丝像细细的弦，悬挂在静谧的水面上。南来北往的风一拨，这把竖琴便淙淙作响。一个个垂钓者都成了入定的僧人，一呼一吸间，是遗世独立的洒脱，一笑一颦里，是闲云野鹤的悠然。 　　河岸，柳丝轻轻摇曳，曼舞翩跹。那一抹抹新绿，鲜嫩欲滴。是刚孵化出的小鸟的嘴，鹅黄鹅黄；是刚剥开的鸡蛋青，又嫩又光；是刚浣洗过的少女，带着“飘柔”的淡香；更是陈忠平的诗，“半匀嫩绿半匀黄，细柳婆娑弄晓妆”。游人从柳丝下走过，忍不住驻足细赏，鼻尖是草木清香，耳畔是春风鸟语，嘴角是阳光流淌。噢，“我美了美了美了，我醉了醉了醉了”…… 滨河公园里，到处是人，到处是花，分不清哪是人，哪是花。纷纷扬扬，闹闹嚷嚷。“我在开花”，所有的花都不再矜持；“我在开花”，所有的人都狂放张扬。 　　脱掉厚重的外套，换上明艳的春装，露出优美的曲线，挥起健壮的臂膊，吧嗒吧嗒的脚步，踩出欢快的鼓点。轻俏的身姿随风而舞，树呀、花呀、草呀也心有灵犀，手牵手，脚踩脚，在天地间的舞池中，欢快地应和着，恣意地舞动着。是啊，东风暖了，土地润了，柳丝软了，杏花白了，桃花红了，油菜花黄了，紫荆花红得映满天了……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人们不迈动双腿，怎能赶上这花赶趟儿？ 单车的辙印是写在大地上的诗行。青春的身姿是长句，忽遛而过，滋滋作响，留下一路淡淡的香，一串浅浅的唱。稚嫩的体态是短行，歪歪扭扭，叮叮当当，押着风的韵，和着花的香，还有我们的笑靥和畅享。这风，刚好能吹你长长的秀发，鼓起你花花绿绿的衣裳，荡起你明净的笑容。追吧，追吧，撵吧，撵吧。追风不是我的错，是阳光打开心扉，是花儿为我扎上翅膀；撵月不是我的错，春天的五线谱早已绘就，我在她的心弦上跳荡。 　　草把绿色的地毯刚刚织就，帐篷就竞相开放。各种颜色的帐篷支起来，红的、黄的、灰的，花团锦簇。一家人或坐或躺，微风轻轻地吹着，春光细浪般地吻着，那不是一朵朵绽开的花苞吗？各色水果和小吃拼起来，开出一场小小的花事。孩子们说说笑笑，蹦蹦跳跳，是粉嘟嘟的花蕊吧。风一吹，花开的声音婉转悠扬…… 轻巧的户外桌支起来，便携式的凳子围起来，三五好友围炉而坐，水壶里咕嘟咕嘟冒着气，水杯里氤氲着琥珀色的茶汤。这不也是一朵朵花吗？花香，花气，蒸腾着，游走着。草在绿着，花在开着，煮一壶春水，泡一杯春光，任时光缓缓流淌。可以细饮慢啜，絮絮低语；可以把酒言欢，纵情高唱；可以坐拥春风，闭目凝思……反正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也很美好。 　　还有人专门是来浪的。在树下，在花中，展开双臂，先来个经典的拥抱和放飞；抬头，挺胸，侧身，扭脸，腿微微后翘，女人的侧影真要命；低头，颔首，闭目，翕鼻，深呼吸，陶醉状，闻香的女人杀伤力更强；双手抱在胸前，背对着背，抬腿，绷直，飒爽英姿；抬臂，内勾，侧身，翘腿，来个“比心”……摆拍不够浪，那就自拍，单手托腮，歪头挡脸，手弄青丝，扭脖子，眨眼睛，托下巴……素衣出镜不够浪，那就穿上汉服，衣袖里飘着唐风宋韵。拍照不够浪，那就唱起来，跳起来，录视频，发直播。浪就浪到浪尖上，浪就浪个“耕者忘其犁，锄者望其锄”。 　　经过一个漫长的冬天，孩子们又长高一头，像钻出地面的竹笋，流着彩，溢着光，蓄着蹭蹭蹭向上长的力量。他们坐着溜娃神器——敞篷电动三轮来了。在草地上打几个滚，在花丛间捉几回迷藏。娃在前面嘎嘎嘎地跑，溜娃人在后面嘎嘎嘎地笑。春天的笑点那么低，风一吹，那草、那树、那花，都张大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有说不完的喜事。 远处的田野里，麦苗绿油油的，翻涌着层层绿浪，油菜花黄艳艳的，汇成金色的海洋。蝴蝶和蜜蜂在繁花嫩叶间，在香气恣意中，嘤嘤嗡嗡地飞舞着；勤劳的老农正弯腰俯身，以锄为笔，描绘着自己的心事和愿望；也有人转转悠悠，寻寻觅觅着荠荠菜、黄黄苗、野白蒿这些春天的馈赠。忙碌和休闲，是一幅画的浓墨和留白，疏密虚实间构成高阶的理想际会和审美意趣。 　　春天是盛开在人间的花，花是盛开在春天的果。春天像娃娃一样，从头到脚都是新的。谁不想出来溜达溜达、显摆显摆，然后扎下身子，像麦苗一样抖劲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