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浪碎梦

七红

引子:夜聚围炉,老友新谈。言及民国末年,风云变幻。清江之上,浊浪翻滚,正预示着时代之变更。时有进步学生,为护城而奔走,避于芦溪村,与村姑邂逅,情起涟漪。然乱世浊浪,将梦击碎,徒留悲叹。此乃《清江悲歌》三部曲之《浊浪碎梦》,且看那时代洪流下的为大义而牺牲的悲壮爱情。 <p class="ql-block">民国三十七年(公元1948年)的冬,出奇的寒冷。清江两岸结了层薄冰,江水推着冰碴,不停地撞向码头栈道的木桩,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p><p class="ql-block">万子豪藏身于江边码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是南昌中正大学的学生,也是由各阶层人士组成的护城组织中的进步分子,接受地下党领导。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唤醒和组织广大群众,阻止国民党反动派在溃败前对南昌城重要物资、设施的抢运与破坏。</p><p class="ql-block">此刻他蜷缩着身子,匍匐在地,怀里揣着的几卷传单硌在肋骨上,一阵阵生疼。</p> <p class="ql-block">三天前,他还在南昌城里撒传单、贴标语,当时的情景仍在眼前晃动。城防巡逻队射出的子弹,有好几颗擦着他耳朵飞过,呢子帽的帽檐被打了个洞。他慌不择路,踩着满地碎玻璃奔向中山码头,恰逢一艘货船起锚,便纵身跃了上去。上船后才发现,鞋底已被玻璃碴扎透。</p><p class="ql-block">他随货船逆流而上,来到这芦溪村。当他晕乎乎地从藏身处出来,准备爬上码头的青石台阶时,被一个干瘦的老头拽住胳膊,往附近的巷子深处拖。</p><p class="ql-block">“别出声,他们在搜人。”老头往他嘴里塞了块硬邦邦的红薯,“大家都管我叫春禾爹,你暂且在我家柴房躲躲。”</p><p class="ql-block">柴房里堆着满屋子干芦苇,浓烈的霉味混着牲畜的腥臭直冲鼻孔。万子豪发起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炉,嘴里不停念叨着“要守住排字房”“不能让他们烧了报社”。</p><p class="ql-block">迷迷糊糊中,忽然感觉有人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凉丝丝的,带着井水的气息,让他顿时清醒了几分。他勉强睁开眼,见一个姑娘蹲在面前:梳着两条粗黑的大辫子,辫梢系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手里捧着个暖壶,铜质壶身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p><p class="ql-block">“我叫春禾,给你熬了姜汤。”姑娘把暖壶塞进他被窝,暖意隔着衣服渗进来。“听我爹说,你是好人,专为老百姓办事。”她的声音很软。万子豪笑了笑,接过粗瓷碗,一口气饮尽。姜汤熬得很浓,辣得他眼泪直流,涕泪糊了一脸。不多时,烧竟退了。</p> <p class="ql-block">之后的日子,春禾一天三趟来柴房:早上送个米饼,中午是掺了红薯的稀粥,傍晚准带两个煮鸡蛋。她总穿着件靛蓝白点花布棉袄,一只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棉花;两只手背生了冻疮,紫红色的痂上裂着许多细小的口子,往外渗着水。</p><p class="ql-block">这天,万子豪突然对春禾说:“我教你认字吧。”他从怀里掏出张皱皱巴巴的旧报纸铺在地上,拿起一根筷子:“这个字念‘天’,天地的‘天’,也是天亮了的‘天’。等天亮了,也就是解放了,就不用躲躲藏藏,老百姓也不用怕国民党反动派、怕联防队了。”</p><p class="ql-block">春禾学得很用心,一笔一划模仿着,牢牢记在心里。每天去清江边挑水时,都会对着江水一遍遍默念他教的“中国共产党”“解放”“黎明”,那认真的模样,仿佛江风都停了,脚下的江水也在听。</p><p class="ql-block">她送来的米粥,底下总藏着好东西:有时是个鸡蛋埋在碗底,有时是块用油炒过的咸菜,香喷喷的。万子豪让她一起吃,她总说:“我在家吃过了,我娘煮了鸡蛋。”直到一次万子豪午休渴醒,起来喝水时,看见春禾蹲在窗外,偷偷啃着粗糠饼——饼子硬得硌牙,她啃得很费劲,嘴角沾着糠屑。他这才知道,她把好东西全留给他了。</p><p class="ql-block">驻守在这一带的,是国民党桂系军阀的部队。镇上有个联防队,队长熊麻子是个独眼龙,左眼盖着块黑布。据说当年为抢码头地盘,跟人交涉时自己抠瞎了眼,手段狠得让对手不得不退让。</p><p class="ql-block">这熊麻子早盯上了春禾。他听手下说,春禾这阵子总在后院柴房进进出出,神神秘秘的,便带着两个跟班突然闯了进来。</p> <p class="ql-block">踹开柴门时,万子豪正教春禾写“黎明”“解放”,身前地上留着许多用柴枝划过的痕迹。</p><p class="ql-block">“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共党分子!”熊麻子的独眼冒着凶光,像饿狼见了肉,随即指挥手下抓捕万子豪。万子豪起身欲躲,只见春禾突然扑过去,死死咬住熊麻子的胳膊,咬得他“嗷嗷”叫,血水顺着衣袖往下淌。熊麻子顿时气疯了,甩手给了春禾一巴掌。</p><p class="ql-block">“他是我男人!你们不能抓他!”春禾的牙印深深嵌在熊麻子肉里,声音带着狠劲。“共匪的婆娘,一起抓去枪毙!”他的手下立刻将春禾捆了起来。春禾被拽出门时,突然回头,冲着万子豪逃走的方向喊:“往上游走,去找樟树坪的游击队,我爹说他们在那!”声音有些嘶哑,却字字清晰,传得很远。</p><p class="ql-block">万子豪在江边芦苇荡里躲了三天。他亲眼看见熊麻子带着人,把春禾拖到码头,捆在木桩上。熊麻子举着火把,扔向她脚下的干草堆。火“腾”地一下烧起来,舔舐着她的棉衣,一瞬间,黑烟吞没了她的身影。</p><p class="ql-block">“万先生!”火海里突然传出春禾的声音,“记得替我看看……天亮的样子……一定啊!”</p><p class="ql-block">火灭时,栈道“咔嚓”一声轰然塌进江水,浊浪卷着灰烬顺流而去。</p><p class="ql-block">江面的风很大,卷着冰碴打在脸上生疼。万子豪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嘴唇裂满了血痂,最终被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救起——正是樟树坪的游击队。</p> <p class="ql-block">半年后,解放军的红旗插上了南昌城头。不久,万子豪回到芦溪村。清江码头栈道的木桩换了新的,刷着清漆,亮得晃眼。他走到江边老樟树下,挖出一个油纸包,是从前藏的传单和标语。纸张有些发黄,最上面一张的空白处,有春禾用炭笔描过的“黎明”二字,笔划很重,几乎要戳破纸背,像是在向谁昭示对革命胜利的坚定信念。</p><p class="ql-block">万子豪留在村里,当了小学老师,教孩子们认字算数。上课时,每当讲到“黎明”二字,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朝着窗外清江码头的方向凝视,若有所思。</p><p class="ql-block">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学生,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的神态像极了春禾。她仰着脸问:“老师,你为什么总看江啊?”</p><p class="ql-block">万子豪轻轻拍着孩子的头,目光仍望着不远处的江水——浪涛正不停地拍打着岸边。“我在等一个人,我答应过她,要和她一起看天亮。”</p><p class="ql-block">几十年过去,万子豪已老得走不动路。他一生未娶,守在村里教了一辈子书。一个冬天的下午,他让学生推着轮椅,把他送到江边。他从怀里抽出块褪色的红布条,是当年春禾系在他手腕上的,说能辟邪保平安。布条上绣着个醒目的“禾”字,针脚紧致密实。</p> <p class="ql-block">北风一阵阵吹过江面,“呜呜”的呼啸声卷起层层波澜。万子豪仿佛又听见了春禾的声音,像很多年前那个冬夜,她蹲在柴房里,借着微弱的油灯给他缝袖口时,轻声说的那句:“我爹说联防队早就在上游设了卡,哪天你走,一定要记着朝下游方向走。”</p><p class="ql-block">惊涛拍岸,似在哭诉那些没能等到天亮的人,以及藏在风里的谎。</p> 《清江悲歌》之《浊浪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