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大运河 李雨生

哈拉合少雨生

<p class="ql-block"><b> 闲话大运河 李雨生</b></p> <p class="ql-block"><b>  总觉得,大运河是大地摊开的手掌。那些纵横交错的支流便是掌纹,或深或浅,或曲或直,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华夏文明的心跳,藏着千百年的潮起潮落。 初识大运河,是在父亲的故事里。那时夏夜的庭院里,葡萄藤架下的凉席总是带着草木的清香,父亲摇着蒲扇,讲起隋炀帝的故事,总绕不开这条河。在他口中,隋炀帝是个复杂的人物——既有三征高句丽的穷兵黩武,有拒谏杀臣的刚愎自用,有龙舟巡游的奢靡无度,让百姓背负着“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的沉重;却也有开凿大运河的远见,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串成一条银链,让南北的粮米、丝绸、瓷器顺着水波流转,让齐鲁的儒学、江南的诗画、燕赵的慷慨在舟楫声中交融。父亲说:“这河啊,是用民脂民膏铺成的,却也养了后世千百年。”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觉得这条河该是条巨龙,一头扎进江南的烟雨,一头连着北国的风沙。</b></p> <p class="ql-block"><b>  直到多年后站在杭州拱宸桥的渡口,才真正被它的气势震住。眼前的运河开阔得像一片湖,水色是特有的青绿,带着历史沉淀的温润,不似长江的汹涌,不似黄河的浑浊,只是从容不迫地向北流着,仿佛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如此。两岸的屋宇新旧交织,白墙黛瓦的老宅挨着玻璃幕墙的新楼,垂柳的枝条垂到水面,被往来的游船搅碎倒影。偶尔有挂着红灯笼的仿古漕舫驶过,橹声“咿呀”,惊起几只白鹭,翅膀掠过水面时,带起的水珠落进千年的时光里——这条河,从春秋时吴王夫差开凿邗沟算起,已流淌了两千五百多个春秋,蜿蜒两千七百多公里,串起了北京、天津、沧州、扬州、苏州、杭州等三十五座城,像一根血脉,滋养着华夏的半壁江山。</b></p> <p class="ql-block"><b>  后来才渐渐明白,这条“巨龙”原是由四段“鳞甲”缀成。北起涿郡的永济渠,南抵余杭的江南河,中间连着通济渠与邗沟,古人用双手将天然河道疏浚、贯通,硬生生在平原上开出一条大动脉。站在扬州古运河边时,曾抚摸过一段明代的堤岸石,石面上布满蜂窝状的凹痕,导游说那是当年漕船的纤绳磨出的印记。想象着数百年前,纤夫们赤着脚,喊着号子,弯腰弓背地拽着沉重的漕船逆流而上,号子声混着水声、船工的吆喝声,在河道里回荡,那该是怎样壮阔又酸涩的图景? 与大运河的缘分,竟在后来的岁月里愈发深厚。我在铁路上干了四十一年,其中二十七年在沧州车务段工作。说来也巧,大运河与京沪铁路像一对孪生兄弟,多数时候并肩而行——在山东德州附近短暂分岔,到了滕州又紧紧相依。我所在的沧州车务段,管辖着从独流站到长庄站的二十一个车站,几乎都与大运河隔岸相望,最近的地方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站在月台远眺,能看见运河上的货轮缓缓驶过,桅杆与铁路的信号灯遥相呼应。老铁路人都说,京沪铁路是“铁路大运河”,从前水运载粮,如今铁轨运货,两条动脉一柔一刚,撑起了国家的经济骨架。</b></p> <p class="ql-block"><b>  更巧的是,我在静海火车站的铁路宿舍住了二十一年,后来举家搬到西青区中北镇,推开窗,又见运河的水波。这辈子多半时光,竟都在这河岸边度过。住得久了,便对它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牵绊。喜欢看它春汛时的丰盈,河水漫到岸边的芦苇丛,惊起成群的水鸟;也不嫌弃它枯水期的清瘦,河底的卵石露出水面,像大地袒露的筋骨。记得有一年引黄济津,浑浊的黄河水顺着渠道汇入运河,两种水色在交汇处缠绵许久才相融,像南北的文化在此拥抱。这条河从不会让人觉得沉闷,它总在变,却又总有种向上的力量,像一位老者,历经风霜却眼神明亮。在岸边住久了,便读懂了运河的四季信笺。</b></p><p class="ql-block"><b> 立春刚过,河冰还没化透,岸边的柳丝就先软了下来,嫩黄的芽苞像毛笔尖蘸了淡墨,轻轻点在枝头。迎春、连翘顺着堤岸铺成黄灿灿的锦缎,风里带着冻土化开的腥气,鲜得能拧出春天的汁水。夏至的运河是热闹的,午后的阳光把水面晒得发烫,蝉鸣在柳树上织成一张网,却挡不住孩子们的欢叫——他们赤着脚在浅滩摸鱼,裤脚卷到膝盖,笑声比蝉鸣更响亮。傍晚时,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货轮驶过,尾迹像一条碎金铺成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b></p> <p class="ql-block"><b>  秋天的运河最是沉静。岸边的枫叶红得像燃着的火,银杏叶黄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阳,倒映在水里,把河面染成一幅流动的油画。偶尔有渔民划着小舢板掠过,网兜一撒,惊起一群白鹭,翅膀拍打着水面,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成碎钻。冬天的运河反倒透着暖意,雪花飘落时,河面冒着白汽,像刚掀开的蒸笼。岸边供暖厂的烟囱里飘出白烟,在寒风里扯成一缕缕,与河上的雾霭缠在一起,竟也藏着几分温柔。 </b></p><p class="ql-block"><b> 这条河是有记忆的。它记得隋炀帝的龙舟驶过的波痕,龙舟上的丝竹声曾惊飞两岸的鸥鸟;记得康熙南巡时的旌旗,御舟泊在扬州码头,岸边的盐商们争着献上最精致的宴席;记得民国时的邮船,白帆上印着“邮政”二字,把家书与报纸送到南北;更记得抗战时的悲壮,百姓们凿沉船只堵塞河道,用血肉之躯筑起水上防线。这些记忆都沉在河底,像厚厚的泥沙,每一次潮起潮落,都能听见它们的低语。 如今漕运的帆影早已远逝,码头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货轮的马达声取代了纤夫的号子,但运河还在流。它不再只是运输的通道,成了两岸人的生活场——晨练的老人沿着河堤散步,钓鱼的人支着鱼竿静待鱼咬钩,孩子们在岸边放风筝,线轴转得飞快,风筝飞得比岸边的水塔还高。运河博物馆里,当年的漕运图、船票、纤绳静静陈列,玻璃柜外,导游正给孩子们讲“南粮北运”的故事,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河面上的波光。</b></p> <p class="ql-block"><b>  我总觉得,大运河是大地写给时光的信笺,每一页都落着同一个落款——两岸的烟火。它不像长城那样带着剑拔弩张的威严,只是用温柔的水流,把寻常日子串成诗。这烟火里有码头边小贩的吆喝,有船舱里母亲给孩子喂奶的呢喃,有夏夜岸边乘凉人的闲谈,有冬晨河面上渔夫哈出的白汽。这些平凡的瞬间,才是运河最珍贵的魂。 闲坐在中北镇的运河边,看夕阳又一次把河水染成金红,远处的桥灯次第亮起,像串在河上的珍珠。忽然明白,为什么这辈子总绕不开这条河——它就像一首刻在骨子里的歌谣,唱着南北的交融,唱着岁月的从容,唱着每个普通人对生活的热爱。只要这河水还在流,这歌谣就不会停,会一直唱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b></p><p class="ql-block"><b> 2026年3月28日</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