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礅上的雁鸣声

行走者

　　2024年冬，到庐山市参加江西省书院文化研究会年会。

庐山市，北宋时设南康军，驻星子县。不久前庐山市还被称为星子县。

庐山市可以游览的景观很多，我最想去的是落星礅。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星子县的名称就是因为离县城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石山，传说是天上的星星跌落到鄱阳湖中形成的。正是因为涨再大的洪水也淹不到的小石山是天上的星宿原因，古县才有了星子的名称。

因为第二天八点以后要前往白鹿洞书院参加年会，只能挤一挤早晨的时间。晚上做行程功课的时候，知道宾馆离落星礅有九里路，冬季沿湖滨大道可以步行到落星礅。

　　第二天清晨我不到五点半就迈着急切的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酒店。我出酒店不久就进入了湖滨大道，从这里向东南，目标直指落星礅。这个时候天还没有亮，外面有点黑，不少路灯因为节能的原因暂时离开了值守的岗位歇息去了。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刷刷地在古城街道不停地生成和消失。稀疏的路灯的映照下，街道显得很空旷，偶尔有一辆小车驶过。

湖滨大道呈东南-西北走向，大道的南侧临湖，冬季的鄱阳湖袒露出无边的草地，远远地淹没在晨雾中。北侧为一块几里长纵深却不很大它的土地，布满了当代新建的高楼与绿地的平地。再往前就是青黛如墨的庐山。临街的建筑全部在大道的北侧，多为十层左右。我快步行走到转道湖滩小路的路口时，东方吐白，天幕拉开丝丝缝隙，发出微微的光亮。在微微晨光的映照下，渐渐地城市露出了它的容貌。它宁静，除了偶尔驶过的汽车会打破这种宁静，很多时候我都可以听见离我很远的晨跑者的脚步声。它整洁，宽阔的大道上仿佛不落一粒尘土。有时远处高楼的窗户会透出零散的灯光，恰似天空中闪烁的星光。

　　沿湖滩小路走了十来分钟，天幕已经完全拉开。湖滩平坦，很多时候蓦然抬头，望见的便是一望无垠的草滩。路边小草上覆盖着一层雪白晶莹的晨霜。前方的不远处有一不是很大的高台显得突兀，那就是落星礅。这时向东南方望去，前方有一条河，它也是鄱阳湖在冬季浓缩而成的一条玉带，成为鄱阳湖冬季水上交通主要通道。河水在霞光的照耀下红彤彤的，河边停靠着几条千吨级别的大船，还有几条船在航道中悄无声息地行驶着。再往远处眺望，一轮红日刚刚跃上地平线，天空霞光万丈。

走着走着，从远处的天空中飘来一阵阵的雁鸣声，这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当他们飞过我的头顶，我甚至可以看清它们身上的灰白相间的麻灰羽毛。小时候在秋冬季，只要闻见雁鸣声，就会在天空中寻找雁群的身影，总是仰着头，久久地凝视着高飞的雁群由北向南，直到看不见它们的影子才肯作罢。这天是雁群离我最近的一次，好似我举起双手都可以触摸到它们。和小时候一样，直到他们远去我才又迈开了脚步，落星礅就在不远的前方。

走近落星礅一看，它确实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拳石小丘。长约50来米，宽约30米，离地面高度不过六七米，迎着湖区水道一面有一个小悬崖，靠西边湖滩那面有被用石块垒起来的一堵高墙。在细小的落星礅，面积不大，但却容下了一高阁、一高塔、一小亭、一牌坊，这些阁、塔、亭、坊，全部都是按照中国古代建筑风格由当地人所修建的，或许古代就有这些建筑，后人只是在原来的地方重新建筑了一次。

我站在阁楼的下面往前看，只见湖滩前不远处的湖中水道上又有一艘船缓缓驶过，再放眼四周却是茫茫湖滩。我想这要是在五月春汛过后的季节，这里肯定又一幅烟波浩淼的别样湖光山色图。

当我流连于寒冬的落星礅的景色时，远处又传来雁鸣声。这让我想起了近千年前王安石的诗歌《落星寺南康军江中》：

崒云台殿起崔嵬，万里长江一酒杯。

坐见山川吞日月，杳无车马送尘埃。

雁飞云路声低过，客近天门梦易回。

胜概唯诗可收拾，不才羞作等闲来。

多数学者认为这首诗歌是王安石辞官后往返京城与故乡之间时所作，诗人把气吞山河的壮志与现实的无奈融入诗行里。

　　在十一世纪的北宋，王安石主导了中国古代史上最为著名的王安石变法。诗人幻想通过个人的努力，达到调整税收等制度，完善社会分配方式，增加国家财政收入目的。但因为种种原因最后沉沙折戟，被迫下野。诗歌中“万里长江一酒杯”，再到“坐见山河吞日月”袒露出诗人在改革前的豪迈气势，却又在“杳无车马送尘埃”隐现了诗人在改革失败后落寞的心理感受。诗歌的里的“雁飞云路声低过”的描述告诉我，近千年前被称为十一世纪最伟大的改革家的王安石也是在某一个冬日，和我一样登上了落星墩。我仿佛看见一千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一个落寞的旧官僚带着自己的仆从，踩着我刚刚走过的湖滩茫茫草地，看到我所望见的日出江花红似火的盛景，亦步亦趋登上了落星墩。这位古代政治家、诗人，站在落星寺前，远望云吞日月的壮丽山河，近看霜繁寒重的湖滩草地，耳边还响起阵阵雁鸣声，这种不同色彩，寓意矛盾的自然景观，契合了诗人复杂的内心，所以诗人只能仰天长叹低头轻吟着： “崒云台殿起崔嵬......”。

　　想到这里，今天我在落星礅上听闻的雁鸣声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揉进了诗人在落星礅上的感受。我想，如果诗人真能穿越千年，再登此礅，他还会写‘万里长江一酒杯’吗？或许会的。只是那杯中之物，恐不再是壮志难酬的孤愤，而是历经沧桑后，看见这盛世如他所愿的一丝慰藉。这冬日的鄱阳湖，依旧有雁飞云路，依旧有车马尘埃，只是那尘埃里，多了我这样的凡俗之人，因他的一首诗，在此刻，与他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