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宏村与徽州古城行记

陈春山

皖南之行的第四站，我们将奔赴宏村——这片被隔壁老王极力推荐的秘境。十年前，他曾与夫人踏足此处，便被这片古村落的韵味深深折服。他说，宏村作为皖南古村落的标杆之作，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历经近九百年的风雨沧桑，一砖一瓦都镌刻着时光的痕迹，是绝对值得专程奔赴的存在。带着这份期许，3月26日清晨，我们迎着山间未散的薄雾，驱车向着宏村的方向出发。
从高德导航和百度网友的路线信息来看，宏村距我们出发的九华山有174.5公里，远不止地图上看着的“百里之遥”，可这段路程，却远比想象中更具挑战——全程皆是蜿蜒曲折的山路，我们需穿越黄山余脉的羊栈岭，这段翻山到宏村的路线就有约15公里，东侧风茅岭海拔超过800米，西侧牛泉山达到了1100米，车子几乎全程绕山而行。山路狭窄陡峭，险象环生，每隔不到一百米便是一个急弯，狭窄到错车时，必须有一方紧紧贴靠路边停下，待对面车辆缓缓驶过，才能继续前行。隔壁老王车技娴熟，握着方向盘泰然自若，即便面对接连的急弯与陡坡，也始终稳稳当当。
车行途中，景致随山势不断变幻，迎面而来的，时而是轻纱般缭绕的云雾，将远山与林木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画；时而是枝繁叶茂、遮云蔽日的树林，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车窗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路上，车子数次在急弯处与对面车辆擦肩而过，有惊无险间，更添了几分旅途的野趣。行至半山腰，我们放缓车速远眺，只见远山如黛，层峦叠嶂，被晨雾轻轻笼罩，近处则是层层叠叠的翠绿林木，深浅交错，生机盎然。我们仿佛置身于一幅流动的中国画之中，一步一景，一帧一画，每一处都透着江南山水的温婉与灵秀。
而山脚下不时出现的片片油菜花，更给这幅淡雅的国画平添了一抹鲜活的亮色。此次皖南之行，油菜花无疑是最动人的主角，也是我镜头下出现最多的景致。我格外偏爱它那艳而不俗的金黄，明媚却不张扬，澄澈而又热烈，入目皆是暖意，让人赏心悦目，一身的疲惫都在这片暖融融的金黄里悄然消融。我曾专程前往婺源赏过油菜花，也曾在“烟花三月下扬州”，见过江南的春日盛景，但唯有皖南的油菜花，让我念念不忘，久久难以释怀。
究其原因，一来是这里的油菜花规模宏大，依山傍水而生，层层叠叠，与白墙黛瓦、青山绿水相映成趣，气势十足；二来是这里的油菜花颜色纯粹，没有一丝杂色，尤其是雨后初晴，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那金黄愈发娇艳欲滴，鲜活灵动。我们来皖南的这几日，恰逢油菜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漫山遍野的金黄，铺天盖地，我便私自将这段时光，称作皖南独有的“油菜花季”，藏着春日里最动人的浪漫。
不过百里的路程，车子足足行驶了三个多小时，可我俩没有抱怨路途的险峻与漫长。相反，彼此都沉醉在沿途的美景之中，一边饱览着山间灵秀清逸的风光，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谈打趣，只觉得“风景这边独好”，这段充满挑战与惊喜的山路，也成了此次皖南之行中最难忘的片段。此刻，我愈发懂得那句名言的深意：好风景都在险处，而一份愉悦的心情，总能拓宽前方的路，让每一段艰难的旅程，都变得有意义。
一路奔波，我们甚至没顾上吃午饭，便迫不及待地“闯”进了被誉为“中国画里的乡村——宏村”。虽不是节假日，可宏村的游人依旧如织，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穿梭在古巷之中，各样方言交织入耳，热闹非凡，却丝毫不影响这片古村落的静谧与雅致。据当地向导介绍，宏村内保存完好的明清民居有140余幢，每一栋建筑都延续着徽派建筑的典型风格——白墙黛瓦，马头墙高高翘起，线条流畅而有气势，砖雕、木雕、石雕“三雕”工艺更是精湛绝伦，每一处细节都打磨得恰到好处。
承志堂的雕梁画栋，刻满了花鸟鱼虫、人物故事，栩栩如生，尽显豪门大户的气派；敬修堂的简约雅致，藏着徽州文人的淡泊心境；南湖书院的青砖黛瓦，承载着古徽州的文脉传承，一砖一瓦、一窗一棂，都尽显古徽州匠人的匠心与坚守。也正因这份独特的建筑风貌与深厚的文化底蕴，宏村在2000年便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成为皖南古村落的一张闪亮名片。我们徜徉在青石板铺就的古巷之中，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两侧的白墙黛瓦错落有致，耳畔传来清脆的鸟鸣，恍惚间，仿佛穿越了时光，置身于明清时期的徽州村落，远离了都市的喧嚣。
赏罢美景，自然少不了品尝当地美食。我俩寻得当地的名吃毛豆腐和藕粉打糕，就着古巷的烟火，一边逛一边慢悠悠地吃着。毛豆腐外焦里嫩，裹上特制的酱料，香气扑鼻，入口绵软，带着独特的发酵香气；藕粉打糕软糯清甜，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每一口都藏着皖南的烟火气息。我们就这样，将宏村的粉墙黛瓦刻进眼底，把皖南的鲜香滋味含在舌尖，让这份独属于宏村的记忆，深深烙印在旅途的时光里。
走出宏村，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往黄山市歙县的徽州古城。早就听闻，徽州古城是中国四大古城之一，与山西平遥古城、云南丽江古城、四川阆中古城齐名，素有“东南邹鲁、文献之邦”的美誉，承载着古徽州的千年文脉，心中满是期待，盼着能在这座古城中，读懂徽州的历史与沧桑。可当我们真正走进古城，心中的期待却一点点消散，甚至生出几分失落。
我们仅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便逛完了整个古城——这里早已被密密麻麻的现代建筑所淹没，所谓的古建筑，大多是后人仿建的赝品，少了古物应有的沧桑与厚重；还有几处残存的古建筑，被过度商业化“妆扮”得艳俗花哨，挂满了晃眼的装饰，与古城的清雅古韵格格不入，显得不伦不类，实在让人提不起游兴。
其实，说起这份失落，更多的是无奈。改革开放之前，国人的古建筑保护意识十分淡薄，许多珍贵的古建筑、古城墙、古塔、古庙，都被当作“封资修”无情拆除，如今回想起来，实在令人痛心疾首。等到人们意识到保护的重要性，想要恢复这些古建筑时，却只能“照葫芦画瓢”，仿建的赝品终究是赝品，它可以复制建筑的外形，却无法承载古代文化的精髓，无法复刻时光留下的痕迹。于我而言，旅游的意义，一来是赏山河美景，仁者爱山，智者爱水，在自然山水间释放压力，感受天地之灵秀；二来是寻古名人之踪迹，品读历史文脉，陶冶情操，放飞心情，可这座被商业化淹没的徽州古城，终究没能满足这份期许。
此次皖南之行，虽说是走马观花、行色匆匆，没有足够的时间细细品味每一处景致，却也收获颇丰。在此之前，我对皖南的历史地理、人文景观，都只是略知皮毛。而这一次，我踏足这片土地，触摸着古村落的一砖一瓦，欣赏着山间的灵秀风光，感受着徽州文化的独特魅力，才算真正读懂了皖南的韵味。
这片人杰地灵的土地，既有山水的灵秀，又有历史的厚重，更有烟火的温情，让我深深着迷。我暗暗许下心愿，待到明年油菜花盛开的季节，一定要再度来访，放慢脚步，细细品味皖南的每一份美好，不负这片山河的深情馈赠，不负这段暖存心尖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