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岁月倾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73598086</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月的岭南,三角梅开得不管不顾。</p><p class="ql-block"> 中国红的,像一团团烧旺的火,堆在墙头;巴西紫的,沉沉的,在日头下闪着丝绒的光;加州黄嫩些,水灵灵的;落日橙最是霸道,一片片泼在道旁,仿佛晚霞忘了时辰,赖在人世间不走。一条路连着一路,一树挨着一树,开得这样热烈。赏花的人络绎不绝,有个老太太凑近去闻,大约是没香味的,她皱了皱鼻子,又笑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窗前,远远看着。三月的风吹进来,暖洋洋的。窗台上搁着一面小镜,镀边有些斑驳。我随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 镜子里的人,下巴往两腮返青的胡子茬,脖颈粗了,肩膀显厚,早已不是少时的模样。我怔了一怔,放下镜子。</p><p class="ql-block">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约是去年系鞋带时觉得弯腰费劲了,又或是前年冬天爬几级台阶便喘起来。年轻时那些衣服还挂在柜子里,偶尔翻出来比划比划,又挂回去了。腰身再也装不进去,像在提示着“你已经是肚里能撑船的年纪了”。</p><p class="ql-block"> 那个玉树临风的人哪里去了呢?</p><p class="ql-block"> 我十八岁的时候,瘦得像一棵白杨。穿一件白衬衫,风一吹,衣角鼓起来,觉得自己能飞。那时候也爱站在窗前,看楼下的泡桐花开。淡紫色的花串垂着,像小小的铃铛。花下一个梳马尾辫的女孩远远笑着跑过来,辫子一甩一甩的。那风是温润的,花色是温馨的,那时在蜜蜂眼里,满世界都是甜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呢?后来就在岁月里淡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谁的青春不是这样呢?开过了,就谢了。只是我没想到,谢得这样快,这样彻底。镜子里的这个人,臃肿,迟缓,眉目间都是疲态。那个泡桐花下的少年,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再也寻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可花还在开着。</p><p class="ql-block"> 三角梅是不管这些的。它只管开,从一月开到三月,把红的紫的黄的橙的花,泼得到处都是。赏花的人来了又走,一波一波的。花也不认得谁是谁。</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北方的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梨树和一棵橘树,春天开细碎的白花,满院子清香。那花开得素雅节制,不像三角梅这样疯。我记得树是父亲种的,开了几十年。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花是一样的花,人却早已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转眼又到了清明,难免有些伤感,但也释然了。</p><p class="ql-block"> 花开,花落,本来就是一场轮回。三角梅落了,明年还会再开;泡桐花谢了,春天还会再来。可人的花季只有一次,开过了,就落了。落了就落了罢,谁不是这样呢?总得落的。只是落的方式不同罢了。有人落得从容,有人落得狼狈。我大约是属于狼狈的那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臃肿了,迟缓了,没了少年的样子。可狼狈又怎样呢?我毕竟也在花季里盛开过。那时候,我也是玉树临风的,绽放的,在蜜蜂眼里,那也是满世界的甜。</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三角梅还在开着,热闹得不成样子。赏花的人渐渐少了。那个凑近去闻花的老太太还站在花下,她仰着头,眯着眼,看得很认真。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亮晶晶的,像落了一层薄雪。我忽然觉得,她也很美。那是一种经过时间的美,沉静,安然,不争不抢。她在花下站着,花是花,她是她,可又好像是一体的。都在时间里,都在这场轮回里。</p><p class="ql-block"> 我把镜子翻过去,不再看了。</p><p class="ql-block"> 三月的风又吹进来,暖洋洋的。我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的三角梅,红的紫的黄的橙的,开得热热闹闹。没有蝴蝶,也没有关系。花开花落,本来就是自己的事。</p><p class="ql-block"> 明年这个时候,三角梅还会再开。我也会再老一岁。没关系,都在这场轮回里。我开过了,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春天的铃铛。我想,他们也快到了开花的时候了。真好。</p><p class="ql-block"> 人过中年,站久了就感觉累。我关上窗,坐下来,所有的花事便关在了窗外。泡上一杯明前茶,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平淡过着。春天还在继续,向着清明和谷雨迁徙,没有因为一场花事停下来的意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