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湖的仲春

簑笠翁

远山含黛

清晨的莲花湖还浮着一层薄雾，远山如墨痕淡扫，在天边洇开青灰的轮廓。湖水静得像一块半融的碧玉，倒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岸边的枯草尖上凝着细霜，踩上去簌簌地响，仿佛春天在悄悄翻身——还没醒透，却已按捺不住要探出一点气息来。我裹紧外套坐在湖边长椅上，看那山色由冷转柔，忽觉仲春不是轰然到来的，而是这样，一寸一寸，把冬的余味含在唇边，轻轻吐出来。

清凉小菜

莲湖桥亭

湖心那座小亭子，飞檐翘角，蓝瓦红柱，在微凉的晨光里格外精神。它不叫“醉风亭”，也不叫“观澜轩”，就叫“莲湖桥亭”，名字朴素，却把湖、桥、亭三样东西都收进去了。我常从亭子里望出去：左边是水，右边是水，前头是桥，后头是柳。柳枝还没绿透，但枝条已软，风一吹，就轻轻拂过亭柱，像在试音。有老人提着鸟笼慢慢走过桥面，笼中画眉叫了两声，清亮亮的，仿佛替这湖、这亭、这刚醒的仲春，先开了个口。

观澜轩

长廊就贴着湖岸铺开，木柱微旧，漆色淡了，却更显温厚。廊下石栏不高，伸手可触湖风。我有时坐在长椅上，看水波一叠叠推到廊柱根下，又退回去，像在练习呼吸。廊外几株老树，枝杈疏朗，阳光斜斜穿过，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不是盛夏那种浓荫，是仲春特有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光影。偶有游人缓步而过，衣角掠过廊柱，风也跟着绕一圈，再溜进湖里去。

醉风亭

山坡上的醉风亭比湖心那座高些，台阶不长，却要拾级而上。我每次爬上去，总在第三级台阶停一停，喘口气，也顺便看看山下：湖面铺开，亭子、长廊、小桥，都缩成一幅工笔小景。亭子檐角悬着的匾额被风拂得微微晃，木纹里沁着阳光的暖意。树还没全绿，但枝头已鼓起些毛茸茸的芽苞，像攥紧又将松开的小拳头。风从山口来，带着草根与湿土的气息，吹得人微醺——原来“醉风”二字，醉的不是酒，是这将暖未暖、将绿未绿的仲春之气。

一城风韵

午后阳光正好，我踱到那座拱桥上。桥下湖水清亮，浮着几片初生的荷叶，圆圆的，绿得怯生生的，叶边还卷着一点嫩黄。几朵早开的粉荷立在水中央，花瓣薄得透光，风一过，便轻轻颤。桥影横斜，水波揉碎又聚拢，倒影里高楼与荷花同框，现代与古意不争不抢，倒像商量好了似的，共守这一湖春水。岸边垂柳终于垂下了第一缕青丝，拂在水面，漾开细纹——原来仲春最动人的，不是繁花似锦，而是万物刚松开一点手，就已足够温柔。

南海观音

湖东小岛上的观音像，不临水，却面朝湖心。她合十而立，衣袂被风带起一道柔和的弧线，神情静而笃定。我常在她脚下石阶上坐一会儿，看云影掠过她的眉梢，看几只白鹭掠过她指尖的虚空。松枝在她身侧伸展，针叶苍翠，与湖上初生的荷叶遥遥呼应——一个守着岁寒的韧，一个捧着初生的柔。仲春的莲花湖，不单是花与水的节气，更是这样一种静气：在喧闹将至未至时，先存一分定力。

生命树

湖西渡口旁，那棵老树独自站着，树皮皲裂，枝干虬劲，光秃秃的，却不见颓唐。我走近摸了摸它的树干，粗粝而温热，仿佛树心里正烧着一小炉春火。抬头看，枝杈间已缀满细小的褐色花苞，密密的，像攒了一冬的话，正等风来点名。远处山色青黛，近处湖光浮动，它就那么站着，不争不语，却把“生命”二字，站成了最朴素的动词。

莲花湖的仲春，不在花事最盛时，而在这些将醒未醒的间隙里：在远山的黛色里，在亭檐的微光里，在荷叶卷边的嫩黄里，在老树花苞的微胀里——它不喧哗，只轻轻一呼，整个湖面就漾开了春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