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寸 之 间

若水（才苏）

　　方寸，不过寸许、尺许，小得不能再小的空间。可孟子说：“方寸之间见天地，细微之处有乾坤。”年轻时读这句话，觉得夸大了些——小小方寸，怎能见得天地？如今上了些年岁，再认真细究起来，才咂摸出古人的意思。

我们常说“一叶知秋”，不就是这个道理么？一片叶子从树上掉落下来，就知道秋天来了。这就是从细微处见大格局，从方寸间窥大智慧。生活里头这样的事多得很，只是我们走得有些急，顾不上细看，顾不上认真思考。

　　年轻时，每遇大事、难事，老辈人总会叮嘱：“要沉住气，不要乱了方寸。”那时不太懂，只觉得是老人的唠叨。直到那年赴湖北抗洪，才真正明白了“方寸”的紧要。

走上长江大堤时，我这个山区长大的人，心里一点底数也没有。湖区长大的政委与我一起在洪水已然漫堤的大堤上巡视，一边走一边讲：什么叫“管涌”，什么是“渗漏”，什么是“垮塌”。他讲得仔细，我听得认真。慢慢地，心里那点慌乱就稳住了。后来我们带着部队，沉稳应对各种险情，奋战几十个日夜，人不掉皮，车不掉漆，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你看，大事的输赢，往往也藏在这些方寸的天地里。

　　说起方寸，我又想起一件趣事。湖南有种纸牌，长约四寸，宽约寸许，当地人叫“字牌”，也叫“跑胡子”。这玩意儿巴掌长短，指幅大小，因其无穷的趣味性，让人趋之若骛。尤其是退了休的翁嫂，每天总要泡上几个小时。玩牌时总带点彩头，农村的老头老太太，一胡两毛三毛；城里退休的，五毛一块；宽裕些的，两元三元。输赢不大，不伤筋骨，今天散了，明天还来。

说来惭愧，我年轻时就会玩这个，可几十年来一直是个“一年级”的水平。多数时候是“学习雷锋”，给别人谋福利；偶尔也能收个三毛五毛的。我这人怕输钱，牌桌上以“少输当赢”为要。所以，常常找个借口去访景写文，免得上了牌桌，结账时又要掏钱。

　　前些日子，几个老朋友约着玩，我就“弃文从搏”了。牌局搏奕正酣时，我摸了一张大肆，手头有大伍和大陆，正好配成一句话。出完牌低头一看，自己一方桌面上已经有三张大肆——我本该“亲”的牌，竟糊里糊涂吃了下来。有人“呵呵”一笑：“这牌吃得好，可能正好听胡。看你还怎么和！”我也忍不住笑了：“是有点老糊涂了。” 一局臭牌，就这样在嘻笑闲聊之间化解。说来也怪，这方寸纸牌，倒让人看淡了得失，看开了输赢。

　　旅游赏景，也讲究方寸之法。去年六月云南小景游览的一天，中巴车把我们拉到一个叫“城子古村”的地方。村子很破旧，虽说曾开发过，当季游客却少得可怜。面对满目疮痍，换了别人可能扭头就走，或者数落一顿。我却认真起来，想在这破败里找点美感，寻点内涵。走了一圈才知道，这里曾是彝族的首府，有过辉煌的历史。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因为这份认真，倒成了那趟旅途最深的记忆，有了经典的收获。可见方寸之地，只要用心，也能见天地。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个小小的蚁穴，就能让坚固的堤坝崩溃。这不就是方寸之间的道理么？那些看着不起眼的细节，常常决定着一件事的成败。民间有句俗话“做贼从偷瓜起，重症从发痧起”，讲的也是这个道理。做人一辈子，大事要考虑成败得失，小事也定要守住底线，别在方寸之间犯糊涂。

儒家讲“格物致知”，说的就是通过对细微之处的观察思考，达到更高的智慧。“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任何宏大的成就，都始于细微的积累。这个道理古人懂，现在的我们反倒常常记的不太清楚。

　　回头再看孟子那句话，觉得格外真切。方寸虽小，却能见天地；细微虽末，却蕴含乾坤。这是古人的智慧，也是生活的真谛。无论做事做人，都不能忽视细枝末节，不能轻视那看似不起眼的方寸之地。

细心体悟，才能窥见天地之大美；用心积累，才能领悟乾坤之真谛。这大概就是“方寸之间见天地，细微之处有乾坤”的真正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