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吴山老街记忆十二:张国富:老街烟火里的岁月长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八的风带着深冬清寒,掠过吴山老农贸市场斑驳的门楣,卷着满街年味扑面而来。集市人声喧嚷,摩肩接踵的人流驱散了冬日寂寥,欢声笑语混着年货甜香、生鲜的气息,在老街汇成一团温热的人间烟火。写春联现场,临时支起的摊位叠放的春联纸被寒风掀起,轻轻翻飞的红边角,如簇簇火焰在冬景里热烈燃烧,浓醇墨香随风漫开,缠上每个赶年集置办年货的人,酿出独属于年关的醇厚与温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和百花社区的工作者们守在吴山文联书法爱好者的写联摊旁,铺红纸、倒墨汁,指尖沾着墨痕,心里惦念着老街的岁月记忆。自打整理老街旧事,庙街年过花甲的老人们便成了我心底珍贵的时光载体,他们如一本本泛黄线装书,静静立在某个角落,藏着老街被遗忘的烟火与传奇,就等着我去发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目光扫过人群,一位八旬老人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身形微佝,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裹着一身风霜,神态竟与我公公十分相像,莫名的亲近感涌上心头。老人双手紧攥一张皱巴巴的红纸,指节泛白,浑浊的眼眸望着写联摊,藏着局促与渴望,脚往前挪半步又怯生生缩回,像怕惊扰旁人的孩童,在寒风里孤零零站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放下纸墨,笑着上前温声问道:“大爷,是来写春联吗?”说着接过他攥皱的红纸展平,随口搭话:“大爷高寿?是咱庙街本地人吗?您可认识陶仁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陶仁志?”这三个字如钥匙,叩开了老人尘封的记忆。他黯淡的眼眸骤然发亮,枯瘦手掌一拍大腿,苍老声音满是激动:“咋不认识!那是三丑啊!我跟他是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跑大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声音打破摊前喧闹,围摊群众纷纷回头望着我俩,老人却浑然不觉,粗糙温热的手紧紧拉住我,八十年的往事汩汩涌出:“我叫张国富,今年八十,比仁志大一岁,是百花蔬菜队一队的老户。”他摩挲着布满厚茧、沟壑纵横的手,那是一辈子扎根土地的印记,“这辈子和老伴魏清华守着几亩菜地,锄头磨秃一把又一把,土里刨食,把苦日子熬出了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说起往昔,老人语气沉了下来:“那时候真苦,一天挣十个工分,才合五毛钱。挑一天粪肥,肩膀压得红紫肿胀,累得往田埂一靠就能睡着。不是一家穷,是整条街都穷。衣裳补丁摞补丁,有件完整衣裳都是稀罕物;锅里是掺野菜的稀粥,顿顿算计着吃,连温饱都成奢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人笑着说起自己的名字:“我1946年生,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没文化,就盼着国家富强,后辈不再受苦,故给我取名‘国富’。”那时的他们从未想过,这份朴素期许竟成真。如今老人住着敞亮屋子,冰箱塞满鲜菜,儿女在合肥安家,周末满载礼物归来,儿孙绕膝,岁月静好。“谁能想到,能过上这么舒坦的日子,这是当年祖辈们想都不敢想的福分。”他脸上漾着知足的笑意,皱纹里盛满温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聊起陶仁志,老人眼神愈发清亮:“他小名三丑,十二三岁就没了爹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叔伯们自顾不暇,没人能照顾他,饥一顿饱一顿,破屋、巷尾、草垛都是他过夜的地方,想想都让人心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谁也没想到,当年连热饭都吃不上的少年,竟凭一双巧手成就传奇。老人说,陶仁志心思灵巧,一手铁字技艺出神入化,凭这门绝活声名远扬,走出国门,成了庙街的骄傲。后来陶仁志从北京归来偶遇老人,再三邀他叙旧,老人却没去:“不是不亲,是心里局促。他一身文人温润气质,我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站在他面前,都不知说啥好。”或许这就叫自卑,有人说陶仁志清高,其实,那是孤独的冷,他身边嫉妒他的人,不如他的人很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他对陶仁志的佩服那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太了解,“都是在苦日子熬,论根基,我们小时候都比三丑强,至少身边有爹娘,有房住,可三丑呢,因饥饿面黄肌瘦的,俗话说啊,人瘦三分丑,这三丑外号就这么得的。我最远只到过合肥,守着菜地养大孩子,已耗尽毕生力气。可三丑无依无靠,孤身闯北京,见了大世面,这份魄力和韧劲,我们一般人是比不了的。”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诚恳,接着说:“他是真没靠山没后台,全凭一双手,一笔一划、一锤一凿,在绝境里闯出光明路,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人敬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风再起,卷着墨香拂过春联摊,掠过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庞,身后红春联在寒风中哗哗作响,似为岁月吟唱。原来老街的故事,从不在恢弘史书与华丽辞藻里,而藏在这些平凡老人身上,藏在他们风霜的眼眸、粗糙的双手与尘封的过往中。一句问候,一次驻足,便能唤醒滚烫鲜活的记忆。在腊月二十八的吴山老街,我触摸到了岁月的温度,感受到平凡生命里的熠熠光辉。那些烟火与传奇、苦难与荣光,都化作老街最动人的长歌,在悠悠时光里,久久回荡,不曾消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