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七章 一场风波</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p><p class="ql-block"> 飞云镇的人事,突然发生变化,镇长黄丰盈调往另一个镇任党委书记。这对黄丰盈而言,自然是喜讯,镇长与镇党委书记同属正科级,但权力大不相同,在镇一级,党委书记是“一把手”,掌控全局,特别人事任免权,犹如一把“尚方宝剑”,悬在每个镇干部头上,最具威力,叫你上,你就上;要你下,也比较容易。体制内的人,谁不想进步?一般说,党委书记在镇内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威望,是“土皇帝”般的存在;而镇长,除掌控财权,受制约较多。黄丰盈升任党委书记,有了展示能力更广阔的平台和天地,但对韩一洲,未必是喜讯。黄丰盈是镇内少数几个欣赏他的领导,帮助他解决许多问题。如今她一调走,仿佛失去了“保护伞”。党委书记李致远,与黄丰盈关系比较微妙,表面看,两人配合还可以,客客气气,相互尊重,没有发生大的冲突;私下关系,有点耐人寻味了。前段时期,黄丰盈与韩一洲走得近,她帮他解决许多问题,李致远看在眼里,不反对,也不赞成,加上娄胜利、桑丽娜、鲁三江、王青松有意无意挑唆,对韩一洲冷落了许多,不像过去那样热情了。</p><p class="ql-block"> 这年第四季度,县委组织部对全县各乡镇、街道科级干部进行考核,飞云镇也考核之列。那天,常务副部长黎琳琳带队,一行七人,进驻飞云镇。黎琳琳四十多岁,在乡镇工作一段时间,调入组织部,从普通科员做起,一直升至副部长,对基层了解不多。她与桑丽娜同属组织系统,联系较多。这次“考核”,她首先找到桑丽娜,然后一起到镇委书记李致远办公室。</p><p class="ql-block"> 县委组织部,在乡镇和街道干部中有着无形威望,组织部哪怕一个普通干部下去,镇领导包括镇委书记,都热情接待,刻意奉承。俗话说,“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干部升降,最重要一关是组织部。组织部想提你,轻而易举;想撤换你,也不费很大的劲。这次,副部长亲自下来,飞云镇焉能不重视?</p><p class="ql-block"> “李书记!黎部长来了。”黎琳琳刚进李致远办公室,桑丽娜就大声招呼。</p><p class="ql-block"> “啊!黎部长来了。”李致远一见黎琳琳,赶紧站起,快步上前,紧紧握手,非常热情。</p><p class="ql-block"> “李书记,给你们添麻烦了。”黎琳琳客气地说。</p><p class="ql-block"> “哪里,哪里。您黎部长大驾光临,亲临飞云镇,我们荣幸之至,非常欢迎。”李致远说着让座,要亲自倒茶。桑丽娜见状,忙说:“李书记,我来。”说着,从李致远手中接过热水瓶。</p><p class="ql-block"> 黎琳琳与李致远交谈一会,黎琳琳讲了这次考核的目的、要求和具体安排,李致远认真倾听,全神贯注,仿佛怕漏听一个字。其实,这次考核组织部早下发文件,他仔细研读了,对目的、要求、步骤,甚至每个细节,均非常清楚,但也还是摆出一副认真听的样子。唯其如此,才能体现对黎琳琳的尊重,获得她的好感。虽然,他级别与黎琳琳相同(黎兼任县机关党委书记,正科),但他得依靠她。</p><p class="ql-block"> 中午时分,李致远说:“食堂已安排工作餐,请考核组全体同志出席。”</p><p class="ql-block"> “李书记,去食堂买饭票就餐吧,这是上级要求,也是纪律规定。”黎琳琳推辞。</p><p class="ql-block"> “黎部长,中餐早已备好,不吃浪费了。何况,都是土菜。”李致远坚持。</p><p class="ql-block"> “黎部长,您放心,除了考核组成员,仅李书记和我作陪,没有外人。”桑丽娜帮着劝。</p><p class="ql-block"> 黎琳琳坚持原则,说:“李书记。心意领了,但我们有纪律,考核组人员一律在食堂就餐,真的不好意思。”</p><p class="ql-block"> “一餐饭而已,只吃一餐,下不为列,好吗?”李致远再劝。</p><p class="ql-block"> “黎部长,这是我们一片心意。”桑丽娜也劝。</p><p class="ql-block"> “真的不能吃,去食堂吧。”黎琳琳话语中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p><p class="ql-block"> “好的。”李致远见黎琳琳不为所动,只能点头同意。</p><p class="ql-block"> 这次考核,对全镇副镇级以上领导实行评分排名,最后一名则须发文通报,并进行“提醒”。考核对象们,为排名尽量靠前,不排末位,均暗暗努力。当然,镇主要领导“安全”系数高,像书记、镇长,权重势大,一般干部即使有意见也不会傻傻地打低分;副书记和组织委员,也比较保险,他们协助考核,干部有顾忌;其他镇干部,则有危机感,纷纷活动,递香烟,拉家常,套近乎,对人显得和蔼可亲,也比平时更乐于助人。</p><p class="ql-block"> 韩一洲,整天忙于网站宣传和雪村黄芪事业,除了参加“考核动员大会”,工作一如既往,他以为自己一心为事业,一直踏踏实实干,无任何违纪违法行为,有目共睹,考评不会有问题。严酷的事实是,他太天真了。我无防人心,人有害我意。在“排名”这种关系个人荣誉前途问题上,有些人已暗暗向他动手。桑丽娜,对可能超越的竞争者,均采取打压,而韩一洲就是竞争者,于是散布一些对韩一洲不利的舆论,特别是个别谈话时,黎琳琳部长让她点评每位镇领导,她对李致远、娄胜利、鲁三江均予以赞美。李致远是书记,她必赞的;娄胜利、鲁三江,年龄较大,没有上升空间,不是竞争对手,说几句好话,没有关系;对其他几位镇干部,既谈优点,又讲缺点。独独对韩一洲,成绩略过,专谈问题。说他没有以一个领导干部身份严格要求,思想不求上进,工作不出业绩,几乎没有参加“拆迁”、“征地”、“整治河道”等中心任务,混同于一名普通群众……桑丽娜是组织委员,组织部的“嫡系”,她的意见,黎琳琳不能不重视。</p><p class="ql-block"> 不仅桑丽娜,娄胜利、鲁三江对韩一洲也多有微词,主要讲他对人大工作不熟悉、不用心,没能发挥一个副主席应有作用。他俩是镇人大主席、副主席,人大业务联系多,黎琳琳不能不注意。当然,赞扬韩一洲的人也是有的。宣传委员张公正就说了不少好话,说他工作勤恳、踏实,网站宣传搞得好,联村工作取得很大进展,但毕竟是少数。何况宣传委员在镇领导班子中,分量不重。在投票评议环节,韩一洲更处于劣势。考评要排名,镇领导班子成员,不想落在最后,专找“软柿子”,找来找去,感觉韩一洲最有可能排末位,因为他的网站,即使做了大量工作,也默默无闻,“纸上谈兵”,影响不大,对完成上级下达的中心任务没有实质作用;而他联系的雪村,虽工作扎实,村领导班子得以健全加强,“黄芪项目”也在顺利推进,村民收入有所增加,但村支部书记的换人,功劳不在韩一洲一人,归于镇党委;而“黄芪项目”短期不能见效,综合考核,雪村依然是贫困村、后进村。投票排名时,除了张公正等少数,多数镇干部把韩一洲排末位。镇机关一般干部中,韩一洲形象也欠佳,上次网站信息考核得罪了部分人,且他的业务一时也谈不上出色。组织部考核组综合统计结果,韩一洲在镇级领导干部中排名末位。</p><p class="ql-block"> 经过一周时间,考核组完成考核。临走那天,镇机关召开干部大会,李致远主持,黎琳琳讲话,她充分肯定镇党委、政府工作成绩,指出一些问题,提了几点希望。韩一洲出席会议,虽然感觉黎琳琳指出的问题,好像针对他,因为不指名,也就不那么在意,也许是自己多疑,许多问题是共性的。考核组走后约半个月,党政办主任王青松通知他,去县委组织部干部一科。</p><p class="ql-block"> 他接到通知,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即骑摩托车出发。</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p class="ql-block"> 县委组织部干部一科办公室,韩一洲上次考上副科领导干部去飞云镇赴任时来过。科长李刚接待了他。他说明来由,李刚态度温和,找出一只纸杯,泡了茶,递给他:“韩同志,你稍等,我去请示黎部长。”说着出门。一会儿,他回来说:“黎部长在靠左第三个办公室,我带你去。”韩一洲起身,道了谢,把纸杯带上,跟着出了门。</p><p class="ql-block"> 在李刚带领下,两人来到黎琳琳部长办公室。“咚咚咚”李刚敲响了门。</p><p class="ql-block"> “请进。”里面传来黎琳琳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黎部长,韩一洲同志来了。”李刚说。</p><p class="ql-block"> “黎部长好。”韩一洲进门招呼。</p><p class="ql-block"> “小韩来了,请坐。稍等一下,我把手头文件批完。”黎琳琳说着埋头批阅一个文件。李刚示意韩一洲在一旁沙发坐下,然后关门出去。一会,黎琳琳批好文件,抬头说:“怎么来的?”</p><p class="ql-block"> “骑摩托车。”韩一洲答。</p><p class="ql-block"> “有点冷吧?”黎琳琳问。</p><p class="ql-block"> “还好。”韩一洲答。</p><p class="ql-block"> 组织部同志素质较高,即使对一般干部,也较客气和尊重,也许他们懂得,要善待每位干部,哪怕是职务很低的干部。黎琳琳的寒喧几句,他感到她的平易近人。</p><p class="ql-block"> 谈话正式开始,黎琳琳比较严肃了。她说:“这次飞云镇领导干部考核,你被评定末位,根据上级规定,必须向你本人宣布并提醒。”然后,她拿起一张纸,开始宣读“提醒”文件。黎琳琳的声音,断断续续进入耳朵:“自身要求不严”、“不求上进”、“工作不积极,不主动”,“没有以领导干部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不能发挥班子成员应有的作用”……韩一洲一下子蒙了,脑子一片空白,他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感到无比委屈。他去飞云镇,感谢组织培养,一片忠心,全身心投入,一心想出点成绩,让他建网站,他全力以赴;让他联系雪村,他也拼尽全力;若说他农村工作经验不足,还可接受;若说不求上进,工作不积极、不主动,完全不符实际,也断断不可接受。但这是组织的评价,实质是飞云镇干部对他的评价,这里面,有别有用心之人的故意抹黑,有不明真相之人的误会误解。不知过了多久,黎琳琳宣读完毕,说:“这次谈话,仅作为对干部的诫勉,不存入档案,只要表现好,不对今后升迁产生不良影响……”这是安慰的话。</p><p class="ql-block"> 韩一洲脑子一片混乱,他不知道对黎部长说了什么,也不知怎么走出办公室。那天,他没有回飞云镇,直接骑车回家。这次“谈话”,深深刺伤了他的心,他需要疗伤。</p><p class="ql-block"> 韩一洲回家,用钥匙打开门,家中静静的,一切东西堆放有序,均留着母亲整理的痕迹。他推开卧室门,也不脱鞋,直接横倒床上,四脚叉开,仰天,眼睛呆呆望着白色房顶。他好像什么都不想,一切空白;也仿佛无数东西钻进脑子,一片混乱。组织部的“谈话”,是晴天霹雳,是猝不及防的沉重打击,如果他确实吊儿郎当,确实犯了错误,确实给百姓造成损失,那他无话可说;可他没有啊!从赴飞云镇第一天起,他就全心全意,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踏踏实实,一心扑在事业上;说他“不求上进”,真是天大的冤枉!他本是一个倔强的人,追求公正公平的人,无法接受强加在头上的不实之词。可那是组织部谈话,是那样的正式!到哪里说理?到哪里说得通理?最令人窝囊、憋屈的是:他的末位,确是全体机关干部一票一票投出来,确是多数镇干部的共同“看法”,这种结果,说它不合理,行吗?这种考核制度,说它有弊端,行吗?他的这种委屈,无法忍受,也无力摆脱!他就这样躺着,好久好久,从上午躺到下午,从下午躺到傍晚,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一切,直至母亲向静窗下班。</p><p class="ql-block"> 这天向静窗日班,临下班时来了一位急诊病人,她又投入紧张医治,待到处理好病人,天色已暗,街上的霓虹灯亮了,五颜六色,装饰着青龙县的夜晚。此刻她才感到肚饥了,反正只有一人,不想再回家烧菜煮饭,就近在一家小店吃了碗面才回家。</p><p class="ql-block"> 她到家中,打开门,发现有些不对劲。忽然,看到儿子卧室的门开了,她急急去看,见儿子横躺在床上,痴痴的,呆呆的。“一洲!一洲!你这么啦?”她急切呼唤着,快步走到床上,手摸儿子的额头。还好,额头不热,但她很快发现,儿子神情不对。</p><p class="ql-block"> “一洲,哪里不舒服?”儿子没有热度,但儿子的样子,仍然令她不安。</p><p class="ql-block"> 韩一洲见到母亲,见到最亲的人,心中涌起一股热浪,眼睛一下子湿润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男人,可以承担失误的责任,可以接受犯错的惩罚;但对于无过失而强加的处罚,对于不白之冤,除了不甘,还有愤怒。在向静窗耐心劝解下,韩一洲慢慢平静,向母亲一一诉说事情经过。人是需要倾诉的,一旦向亲人说出心中的苦恼和冤屈,他感觉好多了。</p><p class="ql-block"> 向静窗问:“儿子,还没有吃饭吧?”</p><p class="ql-block"> 韩一洲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向静窗说:“孩子,先吃饭,身体要紧。有些话,饭后再说。”说着,去厨房,亲手做了碗面,上放四个鸡蛋,热气腾腾地端出来。做面,最快捷,比炒菜煮饭快多了。母亲怕儿子饿久,对胃不好。此刻,韩一洲感到饿了,咬住一大口面,用力一吸,长长面条吸进嘴,两腮鼓起了,咬断面条,粗粗嚼,很快咽下去,接着再“咬”,再“吸”,再“鼓”,再“嚼”,再“咽”……狼吞虎咽,虎咽狼吞。向静窗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如此,心放下了,脸上露出笑容。她明白,儿子吃掉的是,不仅是“面”,而是“愁怅”。那个纠缠在儿子心头的“结”,开始松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