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润巷，文脉千秋——何剑明《巷陌熙南里》文化散文系列

熙南里·昇元阁

如今如今甘雨巷一带的居民纳闷：好好的巷子，怎么似有似无呢？你说甘雨巷吧，在鼎新路与千章巷交界处生出一巷，沿短巷斜插直抵打钉巷。墙上分明是红土桥三字。走两步，却见几枚甘雨巷门牌，巷子无巷子的样子，西为围墙，东侧店家与单位杂处，北巷口垃圾站规模与气味都不小。

鼎新路南段、千章巷对面各有一处甘雨巷门牌。说没，寻常人着实难找方向。原甘雨巷本由南向北迤逦延伸，不料鼎新路拓宽改造，径直穿巷而过，将其切为两段，首尾分离。

走在鼎新路上，雨丝若有若无，恍惚间分不清是巷名里的“甘雨”，还是史志学家陈作霖留下的文化甘霖。这条老街从明代“乾鱼巷”的烟火气里走来，经“赶鱼巷”的传说浸润，由金陵望族甘氏雅化为“甘雨”，一字之改，让鱼腥气酿成书卷香，也让一条市井小巷，成了南京城南文脉交融的缩影。

一、巷名三变：从鱼腥到书香，一姓雅化百年韵

甘雨巷的得名，藏着南京城数百年的世事流转，其从市井到文雅的蜕变，更与甘熙家族的文化影响深度绑定。“甘”“雨”合为“霔”，读shù，古与“澍”通用，特指及时润物之雨。宋代有“甘霔连天声未歇”，写透甘霖沛然之态。

明初一则传说带几分血腥气。相传朱元璋定都后，忌惮权臣宅邸风水，听信术士，恐秦淮河鱼聚气生异心，下令将鱼驱至运渎水沟杀绝，“赶鱼巷”由此得名——无甘雨润泽，尽是杀伐戾气。故事流传于城南老口，虽未载正史，却为小巷添上明初政治幽影，让地名初诞便携市井与王朝双重印记。

更可信的是《同治上江两县志·舆地志》：“干鱼巷，在运渎南，近鱼市，以晒鲞得名。”此地依秦淮、邻笪桥鱼市，明清为城南腌腊核心区，晒制鱼鲞的烟火终年不散。袁枚《随园食单》记南京腌腊之盛甲天下，干鱼巷正是代表，冬日檐下咸鱼遍挂，盐霜泛白，腥香弥漫，老南京仍传“干鱼巷的鲞，香透运渎岸”。

“干鱼”到“甘雨”的雅化，非仅音转，更是甘氏家族的文化自觉。甘熙《白下琐言》载：“干鱼巷，在运渎南，俗呼‘甘雨巷’，盖音之转也。”甘家世代崇文，津逮楼藏书十万卷，甘熙精于史志金石，嫌巷名不雅，借方言音近易字，既保辨识度，又赋甘霖润泽之意，将文雅气质注入街巷肌理，完成从市井到文脉的升华。

巷名亦随时代浮沉。太平天国时易名“杆云巷”，彰显军威；文革间改称“光华路”，韵味尽失；1982年依文献与民意复名“甘雨巷”，完成城市记忆的轮回坚守。

二、陈作霖：甘霖的播种者，一巷一生著史情

甘雨巷内的可园史志馆，是史学巨匠陈作霖的精神地标。陈作霖（1837-1920），字雨生，号伯雨、可园老人，名与号皆带“雨”，仿佛天定与甘雨巷结缘，以毕生著述为巷陌浇灌文化甘霖。

他出身城南书香门第，幼承家学，十六岁遭金陵城破，祖宅与藏书遭劫，流亡间仍苦读不辍，埋下整理乡邦文献的初心。同治九年中举后，三次会试不第，遂弃科举，立志“考求掌故，留存乡土”，以甘雨巷周边为起点，深耕南京史志半世纪。

光绪间，陈作霖在安品街筑可园，甘雨巷成其寻访必经之路。他在此潜心著述三十余年，运渎水势、街巷烟火、居民口传，皆入史料。可园史志馆复原其书房，案头《金陵通纪》手稿蝇头小楷、批注累累，为考运渎改道、记腌腊盛况，他屡访巷民船工，寒暑不辍。

《运渎桥道小志》详载甘雨巷周边水系街巷，精准标注其与甘熙故居方位，成为考证核心文献。父子合著《金陵琐志九种》，更细致留存城南市井切片。坊间传其《甘雨巷访友》，虽属托名，却恰合小巷从腥膻到书香的蜕变。陈作霖以一生著述，为甘雨巷立起史学根脉。

三、巷陌深处：烟火与书香并存，一街百态藏记忆

今日甘雨巷，古今交织，烟火与书香共生。益丰纱厂旧影，是近代工业与市井交融的见证。1921年穆藕初在此建厂，机器声与馄饨梆子、蒸汽与鱼香交织，构成民国独特音景。女工下班买糖芋苗、与匠人闲谈，新潮与古朴相融。公私合营后纱厂几经变迁，仅剩斑驳水塔，留存老工人的集体记忆。

可园史志馆则定格文脉时光，地面嵌青铜桥道图，展厅陈老门牌、腌腊工具与旧照。82岁的老巷民周世昌常来整理物件，忆起祖辈晒鲞叫卖、1982年复名时放鞭庆贺的场景，满是对地名与文脉的珍视。

巷口百年梧桐，陈作霖曾记其“亭亭如盖”，至今仍是活地标。陈氏远亲曾言，老人每年清明必来巷中观树察水，坚信草木水系记着城市根脉。晴日里，史志馆访客与居民擦肩，绒花传承人临街演示技艺，以蚕丝手艺接续城南文脉，烟火与书香在此浑然一体。

四、甘霖永续：文脉的当代传承，一脉相承润古今

“甘雨”既是地名雅化，亦是文化滋养。甘雨巷文脉，由甘氏塑形、陈氏铸魂、代代居民守护，如今在当代焕发新生。2019年，可园史志馆启动“甘雨计划”，整理陈氏未刊稿，新发现《甘雨巷杂记》残稿，鲜活记录清末市井生计，即将校注出版。

2022年，甘雨巷入选南京“文学之都”空间，设“可园诗角”，常态化开展诗会、讲座与非遗体验，让文脉融入日常。往返熙南里，我常行经此巷，饿时尝一碗鱼汤小馄饨，尽享市井滋味；雨天撑伞漫步，恍见先贤访古、居民闲谈，百年时光融于雨丝书香。

甘霖润巷，文脉千秋。这条因鱼得名的小巷，因甘氏雅化而有魂，因陈氏著述而有根，因世代守护而有生命力，是城南街巷缩影，更是城市文脉传承的典范，让踏足者皆能感受历史文化的绵长回响。

作者为南京熙南里历史文化街区何剑明教授工作室主人，江苏散文作家；江苏省委宣传部报刊文学奖散文一等奖获得者（同时获奖者：汪曾祺、朱苏进、杨苡、艾煊、忆明珠、叶庆瑞、夏坚勇）；高校历史学教授；我国司法“文物鉴定”资质机构江苏格社艺术品鉴定评估有限公司创始人、名誉董事长；江苏省文物保护学学会创会副会长。由我国老一辈著名散文家刘白羽题写书名的《苏中船家》散文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在《南京大学学报》《东南大学学报》《苏州大学学报》《扬州大学学报》《湖南师范大学学报》《南京政治学院学报》省社科院《学海》《安徽师范大学学报》等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学术专著《李氏南唐国史论稿》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