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

皇城春秋

<p class="ql-block">  清明是清明的时节。清的是雨洗过的,风滤过的,是天地间一场大静之后,透出来的那种底色。夜里落了点雨,不大,细细的,像谁拿着极软的毛刷,蘸了清水,在天将亮未亮时,悄悄地刷了一遍万物。晨起推窗,一股子凉而润的气,便扑了满怀。那凉,不是冬的料峭,是带着水意的、软软的凉,仿佛能顺着你的呼吸,一直沁到肺叶的尖儿上去。空气是透明的,透明得让你觉得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异常洁净的玻璃。远处山峦的轮廓,平日看去总有些毛茸茸的晕,此刻却像用极细的墨线,在淡青的天幕上重新勾勒过一遍,格外分明。近处屋瓦上的湿痕,深深浅浅,是昨夜雨脚留下的、还未及收走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清明更像是一种“醒”明亮。草木醒了,不再是冬日里那种瑟缩的、紧闭的姿态。柳树的绿,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鹅黄,远看是一团烟,近看,那叶芽才米粒般大,怯生生的,可那绿意,已泼洒得到处都是。田埂边,不知名的野草,顶着一两滴未晞的露,亮晶晶的,仿佛大地刚刚睁开的一只只清亮的眼。连泥土也醒了,松软了,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根茎、腐叶与新生气味的、厚墩墩的芬芳。这是一种博大的、沉默的醒,是大地在沉睡了一整个冬天后,缓慢而深沉地翻了个身,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于是,路上便有了更多人。三三两两的,提着竹篮,篮里装着纸钱、香烛,也装着些时新的糕点、水果。他们的脚步,不像平日赶集或下地那般匆忙,是缓缓的,带着一种沉思的节奏。脸上,也少见谈笑的神色。多是肃穆的,目光有时投向远处,有时又收回来,落在脚前湿漉漉的小径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这路上行走的,似乎不只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还有许多看不见的、被这节气牵引而来的魂灵,是绵延的记忆,是化不开的牵挂。路旁的杜鹃,这时开得最是凄艳,一簇一簇的,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乡下人叫它“清明花”,说这红,是无数魂灵归来探望时点的灯。这话听着有些悚然,可看着那灼灼的颜色,在满目新绿与湿润的天地间,静静地烧着,心里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被陪伴着的暖意。那红,不是喧闹,是寂静的燃烧,是生命在追忆逝去生命时,所呈现出的、最庄严的姿容。</p><p class="ql-block"> 我的祖父母的坟,在一处向阳的坡上。早些年父亲还在时早已在那里等着,正用一把新柴刀,仔细地砍去坟头过冬的枯草与杂生的灌木。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不是在清理,而是在进行一种梳理,梳理那些被时间弄乱了的、与这片土地的联系。我上前帮忙,手指触到那些湿冷的泥土与新草断茎,一种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感觉涌上来。这下面,便是我的来处了。可这来处,此刻只是一抔微隆的黄土,几块沉默的石头。父亲点起香烛,青烟笔直地升起,在清明洁净的空气里,袅袅地,不肯散去。纸钱化作蝴蝶般的灰烬,在微风里打着旋,忽上忽下。我们不说话,只静静地看。在这无言的静默里,生者与逝者,仿佛借着一缕烟、一点火,达成了片刻的、悲伤而又安宁的相通。</p><p class="ql-block"> 祭扫完,心境倒开阔了些。生死的大问,原没有答案,而这清明的仪式,或许本就不为求一个答案,它只是给那份沉甸甸的思念,一个可以安放的、有形的去处。从山上下来,折向另一条田埂。景象便全然不同了。天地的“生”意,在这里是铺天盖地的,不容分说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海,仿佛把储存了一冬的阳光,一下子全倾倒了出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那香气也是霸道的,浓稠的,带着蜜的甜腻,热烘烘地裹着你。蜂蝶是这海上的浪,嗡嗡地,忙乱地,在花间起落,酿造着季节最甜美的核心。田间已经有农人赤了脚,在水田里弓着身,一手握着一把嫩绿的秧苗,另一手飞快地分秧、插下。手臂起落间,一行行齐整的绿,便从浑黄的水里生长出来。那动作,熟练得近乎一种舞蹈,一种与大地、与时节最亲密的唱和。水是镜子,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他们弯曲的、充满韧劲的脊梁。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一声一声,清越而执拗,像是这春天最尽职的更夫,催促着光阴,也催促着生命。</p><p class="ql-block"> 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点因祭扫而生的郁结的哀思,不知不觉,被这磅礴的、喧嚣的生机给冲淡了,融化了。死寂的坟茔与鲜活的田野,哀伤的追忆与劳作的期盼,竟只隔着几步之遥,同在这一片清明的天光下。它们对峙着,又仿佛在无声地对话。逝者已矣,生者却必须这样,弯下腰去,将新的生命,一株一株,植入温润的泥土。</p><p class="ql-block"> 这或许便是清明最深邃的“意义”了:它让你直面终结的“清”冷,更让你拥抱开端的“明”媚。它是一道门槛,跨过去,是回望;走进来,是向前。哀思与希望,在这里不是断裂的,它们被这特定的时节熨帖地衔接起来,像那雨后的彩虹,一端连着湿润的、记忆的大地,一端通向明朗的、未来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上,日头已有些西斜。光变成了醇厚的金色,给村庄的粉墙黛瓦,给归牛的脊背,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有炊烟从人家的屋脊上丝丝缕缕地升起来,是晚饭的时候了。那烟是直的,也是软的,融在渐起暮霭里,分不清是烟还是霭。空气里的花香、草气、泥土的腥味,都被这暮色调和得温柔了,沉静了。</p><p class="ql-block"> 在老屋的院里,身上仿佛还沾着野地里的草屑与清寒。有母亲在灶间的忙碌,锅里飘出“青”香。一种叫“艾”或“鼠曲草”的野菜,捣出青绿的汁液,和在糯米粉里,包上笋丁、肉末、豆腐干炒成的馅,蒸熟了,碧莹莹的,像一颗颗温润的玉。咬一口,那外皮是糯的、韧的,带着一股子清苦的草本香;里头的馅,却是咸鲜的、油润的。那清苦与咸香在舌尖上交融,仿佛把这清明的滋味——那山野的清气与人间烟火的厚味,也一并含在了嘴里,细嚼慢咽。随意间伴着白日里的山水、坟茔、花海、水田,<span>这</span>“清”与“明”的风景,都落到了实处,化作了喉间一股暖流,融进肠胃里。</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窗外又下起了雨,依旧是淅淅沥沥的,轻打着新叶。我灭了灯,在黑暗里坐着。雨声便显得格外清晰,沙沙的,像是蚕在食叶,又像是大地在吮吸。白日里那些鲜明的颜色、纷繁的声响,都在这雨声里褪去了,淡化了,只剩下一片无边的、潮润的静。</p><p class="ql-block"> 清明最后的、也是最深的魂魄了。它不言语,却仿佛说尽了所有。说尽了死生的契阔,说尽了记忆的绵长,也说尽了,在无限的时光里,生命如何像这地下的草根,在肃杀之后,总又能顺着雨意,悄悄地、倔强地,顶破泥土,探出一个又一个<span>青</span>亮的、鹅黄的芽尖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