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家湾的旧时光

柳风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我的故乡欧家湾,是一个欧姓聚居的小村落,这里畏初来了一户姓黛的,一户姓曹的,后来大队把一个太穷了的生产队拆分了,又来了一户姓肖的人家,这家有个儿子是我小学同学。</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进欧家湾,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从两口塘中间穿过,东边的叫大塘,西边的叫刘家塘。经这条路进来,是村落的聚居地,有青瓦木房,也有土坯草房,有个特点就是房子连着房子,既便是下雨天串个门,也不用穿木屐,不会打湿鞋子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在我们村落的中央靠前的房子,是我们的祖屋,祖屋的西边有一棵大的苦枣树,树上吊着一个铁制梆子,每天上工前,生产队长就拿着小铁锤敲铃,各家各户听到铃响就迅速出来出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老屋的东头,是一个大坪,靠塘一点的位置是我家和我叔叔家、伯伯家的菜园子,菜园子的篱笆是栽的懒荚柳即木槿长成的,篱笆墙的东边位置有一粪氹,用以为菜园子浇水和施肥用的,距离粪氹一米多点的位置,长着一棵有些年头了的大苦枣树,生产队的耕牛休息时常栓在这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欧家湾的人家喜欢在房前屋后栽树种竹,有桃树、梨树,杏树,樟树,臭皮柑(即酸橙)树,塘边有护土的柳树,屋后有黄杆竹,还有可以破篾编织斗笠或凉蓆的水竹,各家菜园子的篱笆上爬满南瓜藤,或者扁豆藤,也有金银花藤,风一吹,满村都是花草、树木、瓜果与泥土的清香。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很,象小溪的流水,清浅、温润,藏着数不尽的烟火故事,一回想,就漫过心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欧家湾的清晨,总是被鸡鸣犬吠唤醒。天刚蒙蒙亮,队里的木嗲(大名欧木青)、万祖(大名叫欧万良)就会扛起锄头,踩着露水往田埂走,咳嗽声惊起了枝头的麻雀。紧接着,家家户户的木门吱呀作响,炊烟顺着青瓦屋顶慢慢飘起来,像一缕缕轻柔的纱,缠绕在柳树枝头。村里没有自来水,吃水全靠大塘和刘家塘里的水——完全不象现在塘里的水是浑浊的。清晨时分,往往是欧家湾的女人们挑着木桶来打水,扁担压在肩头,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水桶晃荡着,溅出的水珠落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转瞬又被晨露浸润。当然,也有男劳力担水的,不过没有姑娘与小媳妇那么养眼不是?</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我家住在村子东头,是单独建起的三间青瓦木制正房,在连片的土坯房旁显得格外规整。三间正房格局分得清清楚楚,中间一间是堂屋,摆着老旧的八仙桌和长条木凳,逢年过节祭祖、招待乡邻都在这儿,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藏着家里最本分的庄重;正房东侧,我们单独搭了一间披撒屋,专门用作厨房,没有精致装饰,全是过日子的实在物件。厨房里没砌零散的土砖灶,而是打了一口实打实的双锅灶,靠着里墙的是大灶,嵌着一口厚重的大铁锅,专等着家里有喜事、来客多的时候用,逢年过节打糍粑、用甑蒸时,全靠这口大锅撑着,火势旺、容量大,够一大家子甚至邻里亲朋吃;靠外侧的锅小一圈,同样是厚实的铁锅,是家里平日里天天用的家常灶,一日三餐的红薯粥、家常菜,全是这口小铁锅做出来的。灶台边摞着大大小小的甑钵(陶土碗盆)、竹编菜篮,墙根堆着晒干的杂木柴火,一到饭点,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炊烟顺着烟囱缓缓飘出,满院都是裹着饭菜香的烟火气。西头的正房便是卧房,大哥年长,他一个人住,我和二哥的床铺安在中间的堂屋靠东边墙摆放的,床头靠北边是木粮仓(用打谷的木板桶做底,四周用木板围起来,‌榫卯‌结构的),这仓最初安放大哥住的房子里,随着大哥年龄增长,到了谈对象的年龄了,木仓便移到了堂屋里,父母亲及姐姐住东边正房,屋里没有电灯,夜里只点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灯火晃悠悠的,把一家人的影子拉长映在木墙上,温温柔柔的,像一幅晕开的旧画。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进了披撒屋厨房,先往小铁锅灶里添一把干柴,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不多时,锅里的红薯粥便咕嘟咕嘟冒热气,柴火的焦香混着红薯的甜香,飘满整间屋子,暖透了整个清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那时候的欧家湾,大家都靠种田过日子,春耕秋收,周而复始,每一段时光都刻着劳作的印记。春天雨水多,田地里一片泥泞,男男女女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弯腰在水田里插秧,指尖沾着冰凉的泥水,一步步往后退,把嫩绿的秧苗整齐地插进田里,远远望去,像是给大地绣上了绿色的锦缎。年龄大的女性则在家喂猪、养鸡、洗衣做饭,顺带照看地里的菜园,黄瓜、茄子、辣椒、豆角,空心菜,韭菜等等,一茬接一茬地长,不用花钱买,清晨摘下来,洗净下锅,就是一桌带着露水清香的新鲜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秋收是欧家湾最热闹也最辛苦的时候。早稻的收成基本上交了公,田做得不好,还完不成任务。农历九月,稻田里一片金黄,稻浪随风翻滚,浓郁的稻香扑鼻而来,醉了整个村落。全村老少都下地忙活,镰刀割稻子的唰唰声,打谷机的轰隆声,大人的吆喝声,孩子的嬉笑声,混在一起,成了秋日里最动听的丰收曲。头上太阳晒着,汗水浸透了衣衫,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眼睛,可看着一袋袋稻谷堆起来,粮仓慢慢填满,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踏实又满足的笑。歇晌的时候,母亲会提着陶罐,装着凉好的绿豆汤,送到田头,陶罐刚从隔了一夜的凉水缸里取出来的,摸上去冰凉沁骨,一碗绿豆汤下肚,暑气全消,浑身都舒坦,连疲惫都消散了大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欧家湾的邻里,亲得就像一家人,没有猜忌,没有隔阂,谁家有难处,全村人都会搭把手。谁家盖房子,整个欧家湾的汉子们会主动来帮忙,搬砖、和泥、搭梁,不要一分工钱,忙完了,主人家炒几个家常菜,烫一壶自酿的米酒,大家围坐在院子里,说说笑笑,推杯换盏,就是最暖心的宴席。谁家孩子生病了,邻居会提着鸡蛋什么的,陪着守到深夜,直到孩子退烧才放心离去。平日里,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端一碗送给左邻右舍,一碗蒸菜、一块糍粑、一把刚挖的野菜,一碗蒿子粑粑,不值什么钱,却藏着最真挚、最淳朴的温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们这些孩子的童年,没有玩具,没有电子产品,却有着最纯粹的快乐。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往村外跑,在晒谷场上滚铁环、打陀螺、跳象皮筋,跳行(háng)子,甚至扮(bàn)泥巴炮,追着彩蝶跑遍田埂,爬树摘酸枣子,下河摸鱼捉虾,直到天色擦黑,父母站在村口喊着乳名,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跑,衣角还沾着泥土与草屑。夏天的夜晚,村里没有空调,家家户户把竹床、藤椅搬到门口的空地上,大人们摇着蒲扇,聊着田里的收成、村里的琐事,我们躺在竹床上,数着天上的星星,听欧家的老人讲过去的故事,讲侠女白凤娥,讲《小五义》,讲关羽,侃水浒,偶有蝉鸣、蛙声相伴,不知不觉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过年,是欧家湾最盛大的节日,从腊月中旬开始,村子里就飘满了年味。家家户户忙开了,有的磨米浆、做佗子粑粑、蒸糯米打糍粑,到腊月二十二便开始杀年猪,但腊月二十八这天不杀生,说是七杀八不杀,我不旷晓得原因。那时候,欧家湾的空气里满是油脂与米饭的香甜。母亲会用卖鸡婆鸭蛋攒了一年的钱买来布料,给我们做一身新衣服,大年初一穿上,走亲访友,满心都是欢喜与期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除夕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守着一盆炭火,吃着过年萝卜,守着岁。欧家湾甚至是整个益阳,吃年饭从来不会是吃饺子,一定是米饭,团年饭要么边吃边天亮,叫团早年,要么晚餐吃团年饭,除非家里有人在外,要等到他回来,不然团年饭决不会到晚上十一二点钟吃。到了十一、二点钟,屋外鞭炮声声,火光映红了夜空,那是一年里最圆满、最温暖的时刻,也是欧家湾最动人的光景。这一轮鞭炮响后,家家关门,叫“关财门”,然后睡觉,等待来年放鞭炮开财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随着时代的进步,欧家湾也换了原来的样子。旧房早就拆了,盖起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楼房,有的还建了别墅,泥巴土路也修成了水泥路,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装了电灯,用上了液化气煮饭,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或者小汽车,田地里的农事不再靠人工,有了机器帮忙,甚至还搞起了合作社。曾经热闹的队屋的晒谷场早已没了孩童的嬉闹,另一家新房建在了这里。扁担被闲置在墙角,煤油灯那是早已不见踪影的古董,就连那些熟悉的面孔,也渐渐老去,长辈们一个个走了,剩下我们这辈的成了别人眼里的长辈。儿时的玩伴,有的散落在各处,再也难寻当年的身影。</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1991年,我也离开了欧家湾,去了城里生活,见过了车水马龙,也尝过山珍海味,可心里最念的,依旧是在欧家湾生活的那段旧时光。想念着土灶里的柴火香,想念邻里之间暖心的话语,想念那些简单得吃一餐肉、吃得上饱饭就知足的日子。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温情,从未随着时光而消散,而是化作了心底里最柔软的乡愁,萦绕不散,它好象牵着我回去的手。每每在晚上,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浮现出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如今,我也会不时回到欧家湾,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村落,依旧能想起当年的点点滴滴。那些慢时光里的美好,那些烟火气里的温暖,永远留在了上世纪七十 年代到 九十 年代的欧家湾,它何终归成为了我生命中最珍贵、最难忘的记忆,无论走多远,都永远牵着我的心,是我永远的根。</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