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糟鱼呈香里忆祖母

<p class="ql-block">  又到年关,总想起祖母做的糟鱼。在南方农村,糟鱼不仅是日常滋味,更寄托着“年年有余”的吉祥寓意。每到腊月,生产队会抽干池塘,家家户户都能分到不少鱼,主要是草鱼和鲢鱼。鱼是过年的主菜,宴客也少不了它。吃不完的那些,祖母自有办法。</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们将鲢鱼、草鱼剖洗净,撑开鱼腹,挂在竹竿上风干——天冷,也不怕鱼变质。祖母待到正月初四过后取下鱼来,切成块,待铁锅烧热,下少许油,放几小段辣椒煸香,将鱼块<span style="font-size:18px;">煎得金黄焦香,再舀</span>几大勺自家酿的青红酒糟入锅煮沸,那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浸润酒糟的鱼块一块块最后码入锅中,让红糟汁缓缓浸没每一块鱼肉。酒糟咸鲜中带着微辣,经过文火慢炖,鱼骨酥软如泥,鱼肉吸饱糟汁,又混着浓烈酒香,腥气全无。</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起锅后的糟鱼装一小盘便可上桌。凉吃尤其入味,配白饭最是恰当。若糟鱼量多,就封进坛中,严实盖好,静置半月,风味愈加浓厚。整个正月里,它就是我们家饭桌上最珍贵的佐餐配菜。偶尔加一小把虾米与糟汁同拌,那咸鲜交融的滋味,简直妙极。一家人总是吃得珍惜,每一筷都藏着年味的绵长。</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祖母大名郑淑惠,瘦中个,半缠脚,遇事有主见,常穿盘扣大襟褂子,头上梳着福州妇女常见的“贵”头,即长发在后脑勺盘起发髻,套上发网,用两三个簪子固定,总是纹丝不乱。娘家在黄山乡,十七岁嫁与祖父,十八岁生下父亲。此后她便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三十来岁那年,她携子女随祖父远赴缅甸首都仰光,经营一家咖啡店。彼时英属殖民地缅甸正繁荣,祖父将店面打理得有声有色,又在东枝开办了连锁店,交由十六七岁的父亲管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一九四二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侵占缅甸,烧杀抢掠,人心惶惶。全家商议变卖店铺,返回祖国家乡。祖父卖掉仰光的店铺,赶赴东枝协助父亲,并嘱咐祖母待父亲处理完店铺后,家人可先行回国。当时兵荒马乱,通讯断绝,父亲其实也已卖掉店铺赶回仰光——父子二人就这样在路上错开。祖母带着父亲、姑姑和二叔先行动身回国。</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不料祖父在返回仰光的途中,突遇日军,被枪杀于路旁。当时兵荒马乱,对祖父,家人从久盼归期,到心生绝望,直到解放后,由吴屿在仰光的乡亲回国,我们家才真正确认祖父已然遇难。</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当时已有身孕的祖母,带着一家老小艰难逃难。行至昆明,暂住于一家小旅馆,半夜竟遭日军飞机轰炸,整条街道旅馆陷入火海,随身细软尽数被焚。祸不单行,祖母因连日惊惧、旅途劳顿,不幸流产。</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即便如此,祖母仍强忍身心创痛,继续带领家人艰难跋涉。好不容易抵达南平,乘小汽轮回福州,船近洪山桥时突然起火,乘客惊慌推挤,混乱中将祖母和二叔等人挤落闽江。祖母幸而得救,二叔却被江水冲走,不知所踪。藏于祖母身上的最后一点钱财,也在这场慌乱中丢失殆尽。</p><p class="ql-block"> 那年,祖母三十六岁,父亲十八岁,姑姑六岁。</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回到义序家乡时,祖母已身无分文,家徒四壁,保长及地痞们认为"华侨归国必有钱财",以壮丁为名,抓父亲关在乡公所,勒索一笔钱财。又颇受族人冷眼相待,家乡难以立足,她只好带着一双儿女回到娘家黄山乡。父亲做小商贩卖米,祖母做女活维持生计,过着寄人篱下、抬不起头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一九四九年解放后,一家人才重返义序定居。父亲经炎栋叔公介绍到供销社工作,母亲和十二岁的姑姑一起去柑桔厂做工,从此家庭生活才慢慢好转。而祖母也没有安度晚年享受生活,仍任劳任怨,坚持家务劳作,为家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祖母是我们黄家的恩人。试想,一位半缠足、不识字的旧式女子,凭着一股坚韧的信念,在战乱中拖着儿女,穿越烽火大地,跨越千山万水,历经轰炸、失亲、流产、溺水、财物尽失的磨难,最终将血脉带回家乡——这是何等的坚韧,何等的不易。</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祖母一九八九年农历三月十六日因脑梗离世,终年八十三岁,今年是她老人家诞辰一百二十周年。</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祖母在世时及其疼爱我,从小就让我睡在她的床尾,直到我参军。每每过年过节时,宰鸡杀鸭炖熟后,都会偷偷的先舀一碗让我躲在前门宅角吃。祖母,她只是社会里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庭妇女,没什么文化,不能传授我多少知识,也不会教导我多大道理。但她以自己的行为教给我“爱”,教给我“善”,这难道不是做人最根本的品德吗?</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如今,每当我在超市、集市或酒楼看见糟鱼时,心中总是想起祖母的糟鱼。那沁人心脾的美味,让人永生难忘。而今再也尝不到了——能封进坛子的是糟鱼,留不住的却是时间。但我渐渐明白,祖母传承下来的,从来不只是舌尖上的那一点咸香醇厚。她把烽火、离散、江水和眼泪,都默默酿进了岁月的坛中,再用文火慢慢地煨,慢慢地等,等到苦难沉淀出回甘,等到动荡凝结为温柔。</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又到年关,我依旧在找一碗像样的糟鱼,而我知道,我寻找的其实是一种安心的滋味:是无论走过多少路途,历经多少变迁,总有一味深沉的爱,在记忆的坛底,为我们静静守着,年年有余。</p><p class="ql-block">—— 谨以此文纪念我坚韧的祖母,并致敬那个时代所有于绝境中守护家园的平凡女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