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楼

王君琪

到武汉，第一个想去的自然是黄鹤楼。李白的诗是原因之一吧——那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从小背到大，背得烂熟于心，以至于“烟花三月下扬州”这几个字，几乎成了我对远方所有想象的起点。

说来也巧，今日这一路，颇有些颠沛的意思。

中午拖着行李箱从车站出来，手机导航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地图上那枚蓝色的小圆点像一只没头苍蝇，在街巷间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预订的那家酒店。好不容易决定放弃，拦了辆出租，报了酒店名字，司机师傅倒是熟门熟路，一脚油门就把我送到了地方。

那一刻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冷水。我愣在原地，拼命回想，才记起来：下车时只顾着掏手机付钱，后备箱里的箱子，忘得一干二净。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我与这座城市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我翻出打车记录，联系平台，辗转找到司机师傅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车来车往的，谁知道那个箱子还在不在。电话接通，师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武汉腔，听上去有些沙哑，但很干脆：“你莫慌，箱子在我车上，我送完这个客人就给你送过来。”

他果然送来了。四十分钟后，那辆出租车出现在酒店门口，师傅帮我把箱子搬下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下次莫再搞忘了啊。”我连声道谢，想给些酬劳，他摆摆手，一脚油门消失在车流里。那一刻站在路边，抱着失而复得的行李箱，忽然觉得这座火炉一样的城市，其实也没那么热了。

由于先订的酒店没有门牌，一气之下于是退了房，在手机上重新翻找，订了另一家。

等安顿下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洗了把脸，出了门。黄鹤楼在武昌，我住在蔡甸，司机师傅听说我要去黄鹤楼，笑了笑：“游客都去那儿。”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又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宽容。

车停在蛇山脚下，我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游人不少，三三两两地拍照、说笑，但我一个人走着，倒也不觉得嘈杂。

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楼。

它立在蛇山之巅，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在傍晚的天光里显出沉沉的黛色，像一只敛翅的巨鸟，俯瞰着脚下的江水与城池。我没有急着登楼，而是在楼前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块“黄鹤楼”的匾额，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一天的慌张、焦灼、折腾，好像都在这一刻沉淀下去了。

我想起李白。他当年送孟浩然，大概也是站在这一带吧。那时的黄鹤楼，还不是今天这座钢筋水泥重建的楼，但位置差不多，心情也差不多。他说“故人西辞黄鹤楼”，说“孤帆远影碧空尽”，说“唯见长江天际流”——那是怎样一种辽阔的惆怅啊。朋友乘船东去，他站在这里，一直看到帆影消失在天水之间，看到的不是离别，是整条长江。

而我呢？我这一日，丢了箱子又找回，退了酒店又续订，在三月的春风里狼狈地穿行于这座城市。可此刻站在这里，忽然觉得那些波折都不算什么了。它们不过是旅途里的一点波澜，像长江上的浪头，翻过去就翻过去了，剩下的，是水，是江流千里，是天地辽阔。

我登上了楼。

最高处，风很大，吹散了黏在身上的热气。凭栏远眺，长江在眼前铺展开来，浑黄的水面被夕阳镀了一层金，几艘货船缓缓移动，像时光里慢吞吞的句子。远处是武汉长江大桥，桥上车流如织，桥下江水东流——一千多年了，李白看过的江水，大概也是这样流的吧。

有人在我旁边拍照，比着剪刀手，笑得很开心。我靠着栏杆，没拍照，只是看着。

崔颢写黄鹤楼，说“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那是一种空荡荡的怅惘，人去楼空，唯有白云千载，悠悠地飘着。可我站在这里，却觉得那白云底下，是生生不息的人间。出租车师傅送还箱子的那双手，街边热干面摊子上老板娘中气十足的一声“七么斯”——这些细碎的、具体的、带着温度的东西，才是这座楼日日望见的风景。

我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江面上亮起灯，一串一串的，像是有人把星星撒进了水里。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黄鹤楼。它在夜色里亮起了灯光，金碧辉煌的，好看是好看，却少了几分白日的沉静。但我并不觉得遗憾——我今天来过了，带着一天的波折与疲惫，带着一只失而复得的行李箱，带着对李白一点小小的敬意。

走到山脚下，热干面的香味从街边飘过来。我摸了摸肚子，忽然觉得饿了。

于是不再想诗，不再想楼，循着香味走过去，要了一碗面，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芝麻酱浓稠地裹在面条上，萝卜丁脆生生的，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这座城市的味道。

武汉，我来了。

黄鹤楼，我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