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岸花影

周光龙

(春日当涂凌云山、护城河，手机拍摄。)

屋檐垂落处，春意已悄然漫过青瓦。龙吻衔着微光，静伏于檐角，仿佛守着一湖未拆封的春水。我沿着栈道缓步而行，木纹温润，脚步轻得连倒影都未惊扰——湖面平展如镜，把亭台、垂柳、远山，连同我自己的影子，一并收进澄澈里。风不来，水不皱，连时间也放慢了步子，在檐角、在波心、在那一痕斜斜映入水中的飞檐影里，轻轻停驻。

栈道蜿蜒，人影微茫，像一句未写完的诗。他走得不急，背影融在绿意与水光之间，仿佛不是过客，而是春岸自然生出的一笔淡墨。我亦放慢脚步，看花枝在风里静立，香气不争不抢，却分明在空气里浮着、游着，沾衣不散。桥还是那座桥，水还是那湾水，只是人踏过时，春便从步履间悄然溢出，轻得像一声叹息，暖得像一缕初阳。

樱枝斜出，不争高，只向水。粉影摇风，绿意作陪，整条栈道仿佛浮在花影与水光之间。我俯身，见湖面忽将一枝春色裁下——粉是粉，绿是绿，光是光，却浑然不分彼此。原来春不必铺天盖地，一枝斜出，已够把整个湖岸写活。

栈道弯弯，接远山之青；石桥卧水，听风过之声。花摇，叶颤，湖面如砚，而东风执笔，不落名，不题款，只将春意泼洒于波光之上。我驻足桥头，看水影里花枝来回游荡，忽觉自己也成了墨痕里一撇——不浓不淡，却自有其位置。

花枝欲探湖心镜，云影低垂，桥影横斜。风静，水亦静，连倒影里的春光都未晃动一分。我站在岸上，看那一岸花影浮沉，不浮不沉，不增不减，只静静铺展，像春写给湖的一封无字信。

柳穗垂垂，黄得清亮，嫩枝柔韧，拂过水面时，漾开细纹如书页轻翻。水影里，穗影与枝影交叠，恍若春在低语。我伸手未触，怕惊了这页刚写就的清亮。

粉云堆叠，半开还敛，垂枝不争，蕊抱微光……这些花，不喧哗，不争艳，只依着自己的节奏开落。有的盛极如燃，有的含苞似语，有的垂首敛色，有的斜影横枝——原来春的丰盛，不在齐整，而在参差；不在张扬，而在低颦。我走过一树又一树，不数朵，不辨色，只觉心上被轻轻拂过，像被柔柔的花瓣蹭了一下。

一只蜜蜂掠过，停在白花上，翅膀微颤，仿佛把整个春天的轻盈都驮在背上。它不赶路，只采光，只吻香，只把春的密语，酿成一滴微小的甜。我屏息，看它飞走，像目送一个小小的信使，把春的消息，悄悄带向更远的岸。

石罅抽青，不借春光；石骨嶙峋，亦立春心。青痕虽细，却是生命自己凿出的门；苍色虽沉，却比软绿更见筋骨。我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斑叶与粗石的交界——原来春不止在花枝上，也在裂缝里，在沉默中，在无人注目的地方，倔强地写着“我在”。

枝悬朱果，红得笃定。花影终将谢去，可红在枝头，亦自风流。我拾起一枚落果，温润微凉，像春悄悄留下的印章。它不声张，却把生机刻进纹理里——春岸何须尽是柔粉？这一抹朱红，亦是春的落款。

春岸非独水与岸，是花影摇落处，是枝垂风起时，是石罅青痕、栈道人影、桥下波光，皆在春的笔锋里轻轻一捺。我走过这一岸，不数花，不量水，只收下影子投在心上那一瞬的轻与暖——它不重，却足以托住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