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笪里的春戏

杨孝林

　　每年农历二月十一，溧水中山湖畔的严笪村照例是要唱大戏的。

我们到的时候，戏台前早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凳子、长条凳、竹椅子。来得早的老人家占了前排最好的位置，三三两两地坐着唠嗑，等着开场。戏台是村里那座万年台，虽说不上多气派，但每年这个时候，锣鼓一响，整个村子就活过来了。

　　台下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溜小摊。卖茶叶蛋的大娘守着炉子，热气腾腾的锅里飘出五香的味道；卖甘蔗的小贩手起刀落，白生生的甘蔗节节分明；还有卖糖葫芦的、卖炒花生的、卖小孩玩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摊子一直摆到了田边，远远望去，花花绿绿的，倒像是给田野镶了一道花边。

台上的戏班子是从安庆那边请来的，唱的是黄梅戏。锣鼓一敲，丝竹一响，台下嘈杂的人声顿时矮了下去。演员们穿着鲜艳的戏服，水袖一甩，眼波流转，唱的是《杨家将》里的经典段子。那曲调平和上口，听着听着，便觉着亲切，好像也能跟着哼上两句。

　　最动人的还是台下的光景。前排的老大爷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嘴里轻轻跟着哼唱；后排的媳妇们一边织着毛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戏文里的故事；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偶尔踮起脚往台上张望一眼。戏唱到悲情处，台下有人悄悄抹眼泪；唱到欢喜处，满场都是会心的笑声。

　　听村里的老人讲，这唱大戏的传统，不知道传了多少辈了。早些年是庙会，后来成了习惯，每年这个时候，无论日子好坏，戏是不能不唱的。如今严笪村虽然已经拆迁，但这戏台子还在，这锣鼓声还响着。那些搬走的村民，到了日子还会赶回来，就像候鸟归巢一般。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也是这样的戏台，这样的锣鼓声。那时不懂戏文里唱的什么，只觉得热闹，只觉得台上的花花绿绿好看。如今站在台下，看着那些上了年纪的戏迷们专注的神情，才慢慢明白——他们听的哪里是戏，分明是岁月里的念想，是生活里的盼头。

太阳西斜，台上的戏还在唱着，台下的人还舍不得散。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直铺到天边。锣鼓声随风飘出去很远很远，飘过田野，飘过村庄，飘进那些赶路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严笪村的戏，也是江南乡村的魂。无论世事怎么变，只要这锣鼓还响着，日子就还是热腾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