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敛清风作品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未曾亲身经历所有往事,却又感受的如此真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曾几次拿起笔,却又几次搁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究竟沿着怎样的线索追寻这三十年的过往,记录她们曾经的苦乐年华,记录她们曾经的青春和点滴往事,顺便,也找寻我来时的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这,又何止三十年啊!于大姨、母亲、三姨而言,已是一生风霜、半生牵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用三个小时的航程,跨越了这三十年的山高水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我一路从南方的春暖花开,抵达北方的春寒料峭,已是夜里接近10点钟了。远远地,我就看到楼下那个眺望的身影,应该是三十年未曾见面的三姨了。我远远喊了一声:“三姨,是我。”“是**么?”果然是三姨的声音。我急步上前,三姨紧紧搂住了我,像是一把搂住了这悄悄溜走的三十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姨留在我脑子里的印象,一直是三十年前的模样:高高的个子,一袭深蓝色风衣,乌黑又飘逸的秀发。三十年前我尚小,姥姥还健在,那是三姨回来陪姥姥时,刻在我脑海里的画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再看眼前的三姨,已是满头华发。当我一再感慨:“姨,你怎么和我记忆中的模样不一样了?”三姨只是淡然笑着:“三十年前的我,像个剪影一样刻在了你的脑子里,三十多年了啊,我哪能一直年轻。”我心里暗暗想着:还好,我来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岁月夺走了她们的青春,只留下了对往事的回味,还有三姨对我视如己出的亲情:浴室门口准备好的拖鞋,一再嘱咐我哪个毛巾擦脸,哪个擦脚,牙刷、牙膏、浴巾,每一样都安放得妥妥当当,还有每一顿都不重样的饭菜。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的亲娘,还有谁能这般待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五几年,那个年代,饿啊。吃不饱是正常的。你大姨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口窝窝头,半夜三更送到你姥姥家,给我们吃。只能偷偷的,白天不敢明目张胆地吃东西,家里的锅灶更不敢冒烟。因为大家都在饥饿的边缘垂死挣扎,凭什么你们家能弄到吃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次,一群人围着你姥爷,逼问:你们家从哪里弄到的吃的?你姥爷闭口不答。不说,就打……这是我从门缝里亲眼看到的场景,那时我也就几岁的光景,吓得一声不敢吭。后来怎么样不记得了,只有那群人逼问你姥爷、打你姥爷的画面,到现在我依然清晰记得,一辈子也忘不掉……那个年代饿死了很多人,能活下来,已经是人生赢家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未曾亲身经历,却又感受的如此真切,历史的一粒尘埃,落到个人头上,便成了一座山,一座无法抗争的山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你妈是赤脚医生,有一次我在地里干农活,不小心用铲子割到了手指,血直往外流,吓得我一路哭着回家找我二姐——也就是你妈。你妈在我们家东屋放着她给人看病的医药用品,我二姐利索地给我包扎好了手指,要不是我二姐,那个年月,找谁看去?”三姨说着,伸出了右手食指让我看。“你看,到现在这手指肚上,还能隐约看到当时的伤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一边仔细看着,一边抚摸着那道伤疤,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活着的历史,是她们青春的点滴往事,也是母亲和三姨之间姐妹情深的见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一回夜里有人敲门。来人在门外和你姥爷低语。我悄悄跑出去,躲在门后。那人扛着个尼龙编织袋,大约有半袋子东西。我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来人应该是我二姐在城里开会学习时认识的一个后生的父亲。我估摸着袋子里面该是吃的,那个年代,有口吃的,就能上门提亲。我听大姐提起过那个后生,一表人才。只可惜,你姥爷没让来人进门。在他的认知里,超过十里路就是远嫁,他怎么可能答应把我二姐远嫁到六十里外的城里去……大姐当时那个气呀,只骂我二姐傻,怎么不跑?远远跑掉,看看老头能奈何?我二姐更是一肚子委屈没处说去,跑到家北打麦场里,把麦秸垛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你妈当时就气到这个地步……再后来,在你姥爷的强制安排下,你妈就嫁给了你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到这里,我已然有些惊诧,这些事母亲从未跟我们提起过。惊诧之余,也很为母亲感到惋惜和遗憾。如果当年母亲能挣脱思想枷锁的束缚,她这一生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呢?回望母亲这一生,养育了我们姊妹几个,在我们那个小村庄里挣扎了一生、辛劳了一生,最终也没能走出那片像沼泽地一样的泥潭,母亲只是努力、努力、再努力地把我们姊妹几个都托举了出来。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我们家的经却尤其难念,一言难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幸亏我这次来了三姨这里,要不然,我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往事。所以,趁着年轻,趁着还能走动,就尽快去见想见的人吧。人这辈子,世事万千,循着自己的心前行就好,别管生活给我们出什么样的答卷,努力写过,不给自己留下遗憾就好。我也曾动过带着母亲一起来看看的念头,可一想到母亲的身体又不得不向现实妥协,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没有办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十年,山高水又长,这一次就当是我替母亲来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7年,我18岁,正值青春年华。可那场运动却无情的割掉了我的大学梦。对知识的渴望、对学校的向往,再加上机缘巧合,让18岁的我千里迢迢奔赴了祖国的大东北。原以为在那里梦想可以扬帆启航,可到了以后才发现,只不过是从一个泥潭,来到了另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泡子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养猪、结婚、生娃,没人帮着照看,便把孩子锁在屋里,就那样我仍坚持着学习,跟着收音机学英语,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千辛万幸,考上了中师……毕业后教英语……再后来又进修、自学,又到上海教了几年大学英语,再后来,就留在了这个城市,在这里安了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生活给我一条河,那我就搭座桥。如果生活给我一堆乱石,那我就铺成台阶一步一步往前走。如果生活把日子打得一地稀碎,那我就捡起来拼成属于自己的星河。这大抵就是三姨的写照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直以为母亲这一生已经走得很难很难,却没想到,三姨的路同样艰难。只是从结果看三姨终究从泥潭中咬着牙走了出来。几个孩子过得都好。孙辈们也都很争气,遍布世界各地。这大概是让三姨最感欣慰的地方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阵子回老家,我带着母亲去了大姨家。两个姐妹手牵着手在小区里走过,大姨逢人便说这是我妹来看我了。那画面温馨、治愈、又很温暖。姐妹相见,总有说不完的话。中间,给三姨打通了视频电话,大姨对着屏幕说:“三妮还是个小孩呢,还是跟以前小的时候一样。”只这一句话就让三姨红了眼眶。殊不知,一个已是九十岁高龄,另一个也快八十岁了。那一刻,亲情在我眼前彻底具象化了。虽是多年未见,却仍是骨肉相连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十年很长,长到青丝染霜;三十年很短,短到相见仍如旧时模样。再远的路,只要前行,总能相见。愿这份姐妹情深,顺着和煦春风,一直暖在姨姨们心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替母亲走过这一程山高水长,也替姨姨们把半生牵挂轻轻安放。</p>